秋猎前一天的傍晚,陆沉去了蜀香阁。
他请了三个人吃火锅——顾北辰、沈映雪、姜挽月。这是他来天启城之后,第一次把这三个人凑到一起。之前他们虽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从来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陆沉觉得,在明天的大战之前,他们应该好好吃一顿。
蜀香阁的后院,老板娘特意给他们留了一间包厢。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口铜锅,锅里是老板娘的招牌牛油锅底——红彤彤的汤底在炭火上翻滚着,辣味和花椒的麻味在空气中弥漫,让人还没吃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陆沉坐在主位——虽然他年纪最小、修为最低,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成了这个小团体的核心。不是因为他最强,而是因为他最能把人聚在一起。顾北辰坐在他左边,沈映雪坐在他右边,姜挽月坐在对面。桌上除了火锅,还摆着一壶黄酒、四碟小菜——花生米、凉拌黄瓜、卤牛肉、还有一碟老板娘特制的泡椒凤爪。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顾北辰和沈映雪之前见过几次面,但交流不多——两个都是话少的人,凑在一起更是沉默得像两块石头。姜挽月跟沈映雪是第一次见面,两个女子互相打量了一番——沈映雪看了看姜挽月的琥珀色眼睛和微微尖锐的耳廓,姜挽月看了看沈映雪的白色道袍和清冷如冰的面容——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一个冷如冰雪,一个烈如火焰,性格截然相反,但都是那种不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人。
“别这么严肃嘛。”陆沉笑着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筷子,把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毛肚倒进了翻滚的红汤里。毛肚一入锅就卷了起来,在红汤中翻滚着,像是一朵朵在火焰中绽放的花。“明天是明天的事,今天只管吃。来,涮毛肚,七秒,多一秒就老了。”
他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蘸了油碟,放进嘴里。“嗯——还是这个味道。老板娘的牛油锅底,天下第一。”
姜挽月是第一次吃火锅。她看着翻滚的红汤,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在妖族的领地,食物大多是烤的或者生的——把一块肉扔进火里烤熟,撒点盐就吃了。像火锅这种把各种食材放进同一锅汤里涮着吃的做法,她闻所未闻。“这个……怎么吃?”
“把菜放进去涮,熟了捞出来,蘸油碟吃。”陆沉给她示范了一遍,“你是妖族,应该能吃辣。试试这个——鸭肠,五秒就好。”
姜挽月学着他的样子,把一根鸭肠放进了锅里。五秒后捞出来,蘸了油碟,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辣味和麻味像是两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了喉咙。但紧接着,一股鲜美的味道从火焰中升起,像是凤凰涅槃一样,在味蕾上绽放出令人惊艳的光彩。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辣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陆沉笑着问。
姜挽月灌了一大口茶,缓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两个字:“好吃。”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往锅里下菜——毛肚、鸭肠、黄喉、酥肉、豆皮、藕片、土豆——什么都涮,什么都吃,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得像是涂了胭脂。妖族的食量本就比人族大,加上她这些天一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此刻简直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小兽,见了食物就不管不顾。
陆沉看着她的吃相,笑得合不拢嘴。“慢点慢点,锅里还有呢。”
沈映雪坐在一旁,用筷子夹了一片豆腐,在清汤那边涮了涮——老板娘贴心地做了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她吃东西的动作很优雅,跟姜挽月的狼吞虎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陆沉注意到,她的筷子偶尔也会伸向红汤那边——夹一片藕片,或者一块酥肉。每次夹完,她的耳根都会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
顾北辰吃得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他默默地涮着牛肉片,一片一片地吃,动作规矩而安静。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是陆沉跟他相处了这么久,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笑容。顾北辰在笑。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姜挽月的酒量出奇地好——妖族的体质让她比人族更能喝。她一个人干了半壶黄酒,脸上只是微微泛红,眼神依然清亮。她开始跟陆沉斗嘴——从火锅的辣度斗到修行的境界,从修行的境界斗到谁跑得更快,从谁跑得更快斗到谁更能打。
“你一个三重凝元,打不过我。”姜挽月挑衅地说,“我可是四重妖晶。”
“打不过不代表跑不过。”陆沉笑着回击,“混元步·游鱼,天下第一逃跑步法。你追不上我。”
“哼,下次试试。”
“随时奉陪。”
沈映雪在一旁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参与——她不擅长这种热闹的场合。但她并不觉得不自在。相反,她觉得……很舒服。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被人围绕着,听着笑声和争吵声,闻着火锅的香味,感受着炭火的温暖。她偷偷看了陆沉一眼——他正在跟姜挽月比谁能吃更辣的海椒,脸已经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但还在逞强。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傻。但这种傻,让人觉得安心。
顾北辰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封闭的、拒绝的,像是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安静的、放松的,像是一条河。他看着陆沉和姜挽月斗嘴,看着沈映雪偷偷地往红汤里伸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手里端着一杯黄酒,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液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他想起了小时候——顾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那时候每逢过年,父亲会在院子里摆一桌酒席,请裴崇山一家来吃饭。大人们喝酒聊天,聊军中的趣事、聊朝堂的八卦、聊边关的风沙。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他带着裴若兰在花园里捉蛐蛐,裴若兰总是输,输了就哭,哭完又继续捉。母亲做的红烧肉是全天启城最好吃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裴若兰总是吃到肚子圆滚滚的才肯罢休。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快乐,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后来歌停了。
但现在,好像又有人开始唱了。虽然唱的不是同一首歌,歌声里也带着几分沙哑和苦涩,但旋律同样温暖。陆沉的笑声、姜挽月的争吵声、沈映雪偷偷伸向红汤的筷子、还有这锅翻滚着的火锅——这些都是新歌的音符。
吃完火锅,四个人坐在包厢里喝茶消食。老板娘泡了一壶云溪的粗茶——涩口得很,但解腻。
陆沉端着茶杯,看着在座的三个人,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人——从云溪出发,独自走了两千里路,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和一包辣子鸡。现在,他有了朋友、有了战友、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背负着不同的故事,但命运把他们聚在了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同一锅火锅。他想起了娘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愿意跟你一起吃苦的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明天,”他放下茶杯,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顾北辰冷冽而坚定的眼睛、沈映雪清澈而温暖的眼睛、姜挽月明亮而倔强的眼睛,“可能会很危险。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就像我娘说的,‘一起吃过火锅的人,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你我。”
没有人说话。包厢里安静了几息,只能听到锅里的汤底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但陆沉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信任。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信任,而是用行动证明过的信任。他们一起查过案、一起打过架、一起淋过雨、一起吃过火锅。这些经历,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顾北辰端起茶杯,跟陆沉碰了一下。“明天见。”
沈映雪也端起了茶杯。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光——温暖的、坚定的、像是冬天里第一缕阳光。
姜挽月最后一个端起茶杯。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明天,”她说,嘴角挂着一个带着几分野性的笑容,“让那些龟儿子好看。”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从哪里学的这个词?”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
“你上次骂赵文远的时候。”
“那是……”陆沉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在调查赵文远强占民田的时候,看到被打的刘老汉躺在床上起不来,气得骂了一句“龟儿子”。没想到被姜挽月学去了。他哭笑不得,“你学什么不好,学这个。”
“这个好。”姜挽月理直气壮地说,“比你们人族那些文绉绉的骂人话痛快多了。”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从包厢里传出来,穿过蜀香阁的后院,飘散在天启城的夜空中。
明天就是秋猎。明天就是决战。但此刻,他们只是四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着火锅,喝着茶,笑着闹着,像是这世上最普通的朋友。陆沉忽然想起了云溪——想起了那个蹲在屋檐下看雨的少年,想起了娘亲做的辣子鸡,想起了院子里那棵老黄葛树上挂了三年的知了壳。那只知了壳还在那里吗?经历了三年的风雨,它还挂在枝头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走多远,云溪永远是他的根。就像这锅火锅——不管加了多少菜,锅底永远是那个味道。牛油、花椒、海椒,缺一不可。
窗外,天启城的夜色深沉如墨。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星海。远处的皇宫方向,灯火最为辉煌——那是官家的寝宫,灯火通明,彻夜不熄。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座城市将会迎来一场巨变。有些人会倒下,有些人会站起来。有些秘密会被揭开,有些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只有火锅和朋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