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阁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或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竞价,或揣测着天字三号包房里究竟是何方神圣。灯火依旧辉煌,却难掩人去楼空后的寂寥余韵。
苏幕一行人并未选择柳如漪提议的密道。
他们沿着贵宾通道,不疾不徐地走向千金阁正门。
跨过千金阁那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沉重大门,夜风裹挟着中域特有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仿佛方才拍卖会上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他们刚踏出门槛,没走出几步。
空气骤然凝滞。
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仿佛能将空间都冻结的冰冷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夜色中,一道身着暗紫色长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空地中央。
奚伯远八级符师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周身隐隐有紫色符文流转,周围的空气都因这恐怖的气息而微微扭曲。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拦在了苏幕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目光如刀,锁定着为首的苏幕。
“苏家的小辈。”
奚伯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拍下东西就想走?未免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拦截与足以让寻常七级灵师都呼吸困难、灵力滞涩的恐怖威压,苏幕一行人却都像是毫无所觉。
封菱歌甚至微微侧头,对苏幕轻笑道:“看来,有人不高兴了呢。”
苏幕神色不变,只是星眸平静地看着奚伯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奚伯远见他们如此镇定,心中怒意更盛。他不再多言,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在空中急速划过!
“嗡——!”
虚空中,数十道暗紫色的符文瞬间凝聚成形,交织成一张覆盖半条街道的巨大符网。每一道符文都闪烁着阴冷的雷光,散发出撕裂神魂的恐怖气息。
六品符咒“阴雷缚神网”!
此网一旦落下,不仅能禁锢肉身,更能直接攻击对手灵魂,令其灵智昏沉,任人宰割!
符网带着刺耳的雷鸣声,当头罩下!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七级符师都严阵以待的一击,苏幕一行人依旧未动。
就在那阴雷缚神网即将触及众人头顶的刹那。
苏幕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朝着空中那张声势骇人的符网,轻轻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微不足道的尘埃。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发,没有针锋相对的符文碰撞。
随着他那看起来甚至有些敷衍的动作,数十道暗紫色符文构成的“阴雷缚神网”,就像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轻响,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随即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前一刻还是雷霆万钧、杀机凛然的符网攻击,下一刻便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被推到远处、尚能观战的行人与修士,无不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可是奚家三长老、八级符师奚伯远的手笔!
竟然……就这么被随手挥散了?
奚伯远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惊疑之色。他死死盯着苏幕那只刚刚放下、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右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苏幕……绝不是情报中说的“可能有符师天赋”那么简单!
他缓缓收回手,周身涌动的紫色符文悄然隐去,那股压迫全场的威压也随之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中的寒意却更加深沉。
他盯着苏幕,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探究。
“好手段。苏家小子,倒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你母亲奚言当年于符道亦有天赋,看来你是青出于蓝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知你师承何处?能有如此造诣,想必令师绝非无名之辈。老夫痴长几岁,于符道一途也算略有心得,说不定与令师还有些渊源。”
苏幕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平静地回视着奚伯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奚长老如此在意我的师承,是担心伤了我之后发,反被他老人家找麻烦吗?”
他的声音清越平和,听不出喜怒。
奚伯远脸色一沉。他身为奚家长老,八级符师,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敬以待?何曾被一个小辈如此直白地呛声?
他压下心头火气,冷哼一声,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拍下的那块古玉残片,上面的阵法纹路颇为不凡,对我等符师参悟符道、砥砺神魂大有裨益。此等宝物,落在不识货的人手中,无异于明珠蒙尘。问你师承,不过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资格而已!”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与理所当然的索取之意。
“谁说这残片是给师傅用的了?”
清冷悦耳的女声打断了奚伯远的话,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年纪轻又不代表品级低,阁下可千万不要以己度人。我封家未来的姑爷,需要什么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何时轮到你一个连拍卖金都拿不出来的人指手画脚?”
封菱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封家少主与八级灵尊独有的傲然与威慑。
奚伯远呼吸一窒,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面对苏幕,他尚可倚仗辈分与符师身份压一压。毕竟苏幕有他奚家血脉,理论上还算沾亲带故,他可以稍微倚老卖老一番。
但面对封菱歌,他却不敢有丝毫托大。
这可是封家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西山境第一天才,更是如今玄灵大陆上最年轻的八级灵尊!
偏偏上一个创记录的还是她父亲封寻,而封寻的威名与手段,整个大陆谁人不知?
更让奚伯远心头窝火的是,奚家原本倾尽资源培养的奚景行,是有望在四十岁前冲击八级,塑造“最年轻八级灵师”名号的。
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奚家向大陆展示底蕴与未来的重要一环。
可偏偏,这个记录被横空出世的封菱歌抢先一步打破,而且年纪比他们预估的奚景行成功年龄还要小得多!
计划被打乱,奚家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借这次星穹宴为奚景行造势,以求在其他方面弥补。
此刻看到封菱歌与苏幕关系如此亲密,言语间对苏幕的维护之意毫不掩饰,奚伯远心中那股憋闷与嫉恨更是难以抑制。
他眼神阴沉地在封菱歌和苏幕之间扫过,忽然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在苏幕身上。
“你倒是好福气,有封少主这般人物为你撑腰。只是堂堂男儿,莫非就打算一直躲在女子身后,靠女人庇护吗?!”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意图激怒苏幕,逼他独自应对。
然而,苏幕的反应再次出乎奚伯远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眉眼含煞、显然已经动怒的封菱歌,然后转回头,看向奚伯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甚至带着点天真疑惑的弧度,轻声反问:
“你羡慕?”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奚伯远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铁青。
“噗……”
北修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苏黎也咧开了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来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冷意稍缓。
封菱歌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她一边笑,一边还故意往苏幕身边靠了靠,凤眸斜睨着奚伯远,眼波流转间,明晃晃写着“对啊,他就是有我护着,你有意见?”的张扬与骄傲。
“小辈猖狂!”
奚伯远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怒火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磅礴的八级灵力轰然爆发,暗紫色的符文如同潮水般从他周身涌出,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三柄巨大无比的雷霆之矛,矛尖对准苏幕,毁灭性的气息锁定了整片区域!
“今日老夫便代你长辈,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三柄雷矛撕裂空气,带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呈品字形暴射而来!这一次,他含怒出手,再无保留,誓要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小子当场重创!
“奚长老,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响起。
柳如漪的身影出现在千金阁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色的长裙,妆容精致,但脸上惯有的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千金阁主人的郑重与威严。
她快步走到双方之间,正好挡在了雷矛袭来的路径侧方,目光看向奚伯远,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
“奚长老,此地乃是我千金阁门前,中域繁华街区。您与苏公子若有私人恩怨,还请移步他处解决。在此大打出手,惊扰四方,毁坏街道,影响我千金阁生意……妾身实在难以坐视不理。”
她这番话,明面上是维护生意、遵守规矩,实则是在给苏幕争取时间,也是提醒奚伯远注意影响。
毕竟当街对一个小辈全力出手,传出去对他和奚家的名声都不好听。
奚伯远动作微顿,三柄雷矛悬停在半空,雷光吞吐不定。他脸色阴沉地看着柳如漪,冷声道:“柳主事,此子目中无人,屡次挑衅,老夫今日必要给他个教训!你千金阁的面子老夫自然会给,待我将此子带走……”
“这地方确实太小,束手束脚。”
苏幕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奚伯远的话。
“奚长老既然想指教,不如我们换个宽敞点的地方?也免得柳主事为难。”
奚伯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冷笑:果然年轻气盛,受不得激!
“正合我意!”
奚伯远毫不犹豫地应下,手一挥,悬停的雷矛化作流光收回体内。
“中域武斗台,如何?那里有阵法护持,最适合切磋较量!”
中域武斗台,乃是东山境中域官方设立的比斗场所,占地极广,有强大的防御阵法笼罩,专供修士解决纷争或切磋比武之用,每日都吸引大量修士观战,人气极旺。
奚伯远选择那里,固然是因为场地合适,更存了另一份心思。
他要当着中域众多修士的面,狠狠挫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家小子!
一来泄愤,二来也是为奚家,为他奚伯远正名!让所有人看看,奚家的符道,不是一个小辈可以轻视的!顺便,若能趁势逼他交出古玉残片,那就更好了。
苏幕似乎对他的心思毫无所觉,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不再多言,几乎同时化作两道流光,一银一紫,冲天而起,朝着中域武斗台的方向疾掠而去。
“走,去看热闹!”
北修一把拉住苏黎,招呼来仁,也腾空而起。
封菱歌对柳如漪微微颔首:“多谢柳主事。”随即红光一闪,已然追了上去,速度竟比北修他们还要快上一线。
柳如漪看着瞬间空荡的街道和远处划破夜空的流光,美眸中忧色一闪而过,轻声对身边心腹吩咐。
“立刻将消息传给阁里,另外,注意奚家其他人的动向。”
说完,她身形一动,也朝着武斗台方向赶去。
于公于私,这场冲突她都不得不关注。
中域武斗台,位于中域核心区域偏东,是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巨型露天建筑。
整体呈圆形,中央是直径超过三十丈、由特殊玄铁混合阵法材料铺就的黑色比武台,高出地面三丈。比武台周围,是逐层升起的环形看台,此刻虽已入夜,但武斗台四周镶嵌的无数照明符文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看台上竟然还有不少夜间的观战者,可见此地人气之旺。
当苏幕与奚伯远一前一后落在武斗台上时,立刻引起了看台上人群的骚动。
“那是……奚家三长老奚伯远?”
“他对面那白衣年轻人是谁?好面生……”
“刚才那破空声势,看着级别就不低,怎么说也有七级了吧?还这么年轻?”
“快看!封家少主也来了!还有那些人……是在接引台揍了奚流枫的那批人!”
消息像风一样在看台上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武斗台,议论声嗡嗡响起。不少人甚至开始呼朋引伴,通知熟人。
八级符师亲自下场与人比斗,对手还是个极其年轻的陌生面孔,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大热闹!
奚伯远对周围的骚动颇为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站在武斗台一端,暗紫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符文幻灭,八级符师的强大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引得看台上惊呼不断。
他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苏幕,朗声道,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整个武斗场。
“小子,既然上了这武斗台,按照规矩,你我便算是公开比斗。方才拍卖会上,你拍下的那块古玉残片,于符师而言乃是重宝。不若,我们便以此物为彩头如何?胜者得之,也免得你我说是恃强凌弱,抢夺晚辈之物。”
苏幕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阵法扩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奚长老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