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为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出生在岭南一个叫‘杏林村’的小地方。那村子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世代以采药行医为生。我爹是村里最好的郎中，方圆百里的人都找他看病。我娘识字不多，但记性好，药方看一遍就能背下来。我大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就跟着我爹学医，是村里公认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踏实。我爹常说，医者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他给穷人看病从不收钱，遇到实在过不去的，还倒贴药材。村里人都说他傻，但每次过年，总有人偷偷往我家门口放一篮鸡蛋、半扇猪肉。”
秦垣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一个忙碌却温暖的药铺。
“那年我十岁。”孙有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村里来了一群逃难的人。他们是从北边来的，说是闹了瘟疫，整个镇子都死绝了，只有他们几个跑了出来。我爹二话不说，把他们收留下来，给他们看病、熬药。”
“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烧咳嗽，我爹以为是普通的风寒，没太在意。可没过几天，村里开始有人病倒，症状和那些逃难的人一模一样，高烧不退，咳血，浑身起黑色的斑疹。最可怕的是，这病会传人，而且传得极快。不到十天，村里一半的人都病倒了。”
“瘟毒？”秦垣脱口而出。
孙有为点头：“就是那种东西。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有人故意散播的瘟毒。和我在岭南见过的那次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上有邪修这种东西，更不知道有人会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害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爹拼了命地研究药方，白天给人看病，晚上翻医书。我娘和大哥帮忙熬药、照顾病人。可那瘟毒太厉害了，普通的药根本压不住。眼看着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爹急得头发都白了。”
“后来呢？”秦垣轻声问。
“后来，我爹在一本残破的古医书里，找到了一个方子。那方子需要一味叫‘九死引魂草’的药引，配上七七四十九味药材，熬成汤药，能解瘟毒。但方子后面写了一行小字——‘此方以毒攻毒，需道术护体，否则药力反噬，必死无疑。’”
孙有为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段往事。
“那时候，村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剩下的病人，包括我娘和大哥，都在高烧中挣扎。我爹试了所有的药，都没用。他没并非道士。但他说，他是大夫，总不能看着病人等死。于是他给自己开了那副药，打算自己先试。”
“你爹他……”秦垣心头一沉。
“他喝了药，撑了三天。”孙有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三天里，他强撑着病体，把药方和用法教给我和大哥。他说，这药对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就是毒，但只要控制好剂量，还是能救人的。他让我和大哥记住每一个步骤，每一味药材的用量，然后……”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继续道：“然后他就倒下了。药力反噬，七窍流血，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秦垣看着孙有为凄凉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人，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往事。
“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孙有为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我爹死了，但他的药方有用。我和大哥按照他教的法子，给病人用药，病情终于控制住了。可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那些散播瘟毒的邪修，回来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发现瘟毒被人解了，恼羞成怒，要灭村。那些人修为不高，但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就是鬼神一样的存在。他们放火烧了药铺，把村里人赶在一起，说要杀鸡儆猴，让周围村子的人都知道，跟他们作对的下场。”
“我娘把我藏在药铺后面的地窖里，用装药材的篓子盖住入口。我大哥本来也可以躲进来，但他说，地窖太小，藏不了两个人，而且他得去引开那些人。”
“然后呢？”秦垣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然后，我就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孙有为的眼眶红了，“我听到我娘在喊，让我大哥快跑。我听到我大哥在和什么人打斗，然后是惨叫。我听到那些邪修的笑声，听到村里人的哭喊。我还听到……”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还听到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塌下来的声音。我听到我娘最后喊了一声‘有为，别出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等我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片焦土。我找到我娘和我大哥的时候，他们被压在烧塌的房梁下面。我娘用身体护着我大哥，可我大哥还是……他们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秦垣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些邪修，替家人报仇。”孙有为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离开村子，四处游历，学医术，学道法，学一切能学的东西。我花了十年时间，终于找到了当年那些邪修的踪迹。又花了五年，一个个地找到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仇报了，心魔却落下了。”他苦笑，“每次打坐入定，我都会回到那个晚上。我听到我娘在喊我，我听到我大哥在和那些人搏斗。我想冲出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他看向秦垣，眼神中满是疲惫：“这就是我修为数次停滞不前的原因。每次修炼到关键处，心魔就会出来作祟。之前，萍姐你的指点，以及殷元帅法，我的修为强行突破了，但是那道坎，我始终过不去。”
秦垣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孙，令尊令堂和令兄，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全村人。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你后来为他们报了仇，又走南闯北救了无数人的命。他们若在天有灵，定会以你为傲。”
孙有为怔了怔，苦笑道：“这话，我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可每次闭上眼，看到的还是他们临死前的样子。我总觉得，如果我当时不那么胆小，如果我冲出去，也许……”
“也许你也会死，而他们白白牺牲。”秦垣打断他，“孙老，你父母和大哥拼了命把你藏起来，不是让你自责一辈子的。他们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你这些年做的事，对得起他们的期望。”
孙有为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随后才说道，“这始终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修为是难进一步了。但是修行一途，不进则退。我……”
秦垣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心魔，没有秦垣想象中的那么复杂。也没有那么凶险恶。
只是难以铲除。
有些陈年旧事，可以困住一个人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