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为的心魔,根源在于自责。三十多年来,他困在那场大火中,困在亲人的遗言里,困在“如果当时冲出去”的假设中无法自拔。这不仅仅是心魔,更是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味药,去哪里寻?
秦垣闭目沉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杜三思曾经提过的一个法门——引魂共修。
那是杜明远游历时偶然得到的一卷残篇,记载于一本名为《玄门异术考》的杂书中。
此法源自旁门左道,本是某些邪派师父用来给弟子“固本培元”的手段——师父以元神进入弟子神识,强行梳理其灵力脉络,甚至篡改记忆、植入念头。因其过于凶险,且极易被滥用,早已被正道唾弃,传承断绝。
但杜明远得到的那卷残篇中,却记载了一种“正用”之法:两人元神同修,互为依托,以信任为桥,以道心为引,共渡难关。此法需要双方元神出窍,一方进入另一方的神识世界,在其中并肩作战,直面心魔。若成功,双方道心皆可精进;若失败,轻则神识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最关键的是,施法期间,若一方强行醒来,元神未归,另一方便会被困死在对方的神识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因此,此法需要的不是术法高低,而是绝对的信任。
秦垣睁开眼,心中已有决断。
“老孙!”秦垣在孙有为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有法子,或许能解你的心魔。”
孙有为怔了怔,随即苦笑:“什么法子老头子我没试过?道经念了几百卷,道藏翻烂了十几本,闭关打坐少说也有几十次。那心魔要是能解,早就解了。”
“引魂共修。”秦垣一字一顿。
孙有为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那是旁门左道的东西!你怎么会……”
“师父留给我的残卷里有记载。”秦垣平静道,“此法虽然源自旁门,但若正用,可助人直面心魔。孙老,你的心魔不是术法,不是丹药,而是那晚的执念。只有你自己走进去,才能真正走出来。”
孙有为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引魂共修是什么,也知道其中的凶险。但他更清楚,秦垣说的没错——他的心魔,根深蒂固三十余年,早已不是寻常手段能解。
“你可知道,若我在幻境中迷失,你会被困在我的神识里,永远出不来。”孙有为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也知道,若我强行醒来,你的元神来不及归位,就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
“那你还要试?”
秦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孙有为怔怔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哑声道:“好。”
两人相对而坐,四掌相抵。
秦垣默运“金光法”,将道炁化作一丝丝温润的道韵,缓缓渡入孙有为体内。
孙有为则按照引魂共修的法门,将神识凝聚于眉心泥丸宫,慢慢放松,放空,任由自己沉入那片三十年来不敢触碰的深渊。
屋内的烛火无风自动,摇曳不定。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心跳也趋于一致。
然后,秦垣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如同出窍的飞鸟,穿越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落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是三十年前的岭南,杏林村。
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和药香。天色暗红,像是被大火映照的黄昏。远处传来哭喊声、叫骂声、以及房屋倒塌的轰响。
秦垣站在村口,脚下是散落的药材和碎裂的药罐。
他抬头望去,只见半个村子已经陷入火海。一群身着黑袍、面容模糊的人正在驱赶村民,手中法器散发着诡异的黑光。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十岁的少年——那是年轻时的孙有为。
少年孙有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他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指节泛白,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孙有为。”秦垣轻声唤道。
少年孙有为转过头,眼神迷茫:“你是……”
“我是来帮你的。”秦垣没有多解释,只是指向火海深处,“他们在那里。你的家人,你的乡亲。你要去救他们。”
“我……我不敢。”少年的声音在颤抖,“我出去只会送死。我娘说了,让我别出去……”
“你娘说的没错。”秦垣按住他的肩膀,“但你不出去,他们就会死。你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孙有为,我陪你。”
少年孙有为看着他,莫名出现了勇气,他眼中的恐惧,也渐渐消散。
“我……我去!”
两人并肩冲入火海。
那些黑袍邪修察觉到有人靠近,纷纷转过头来。
他们面容模糊,但眼中跳动着诡异的绿光,手中法器吞吐着黑色的瘟毒之气。
“又来一个送死的!”为首的黑袍人怪笑一声,挥掌拍来。
秦垣并指如剑,一道“掌心阳雷”破空而出,白金色的雷光与黑色瘟毒正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雷光至阳至刚,正是邪祟的克星,黑袍人被震得倒退数步,面露惊骇。
“你是何人!”
秦垣不语,脚下步伐玄妙,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黑袍人之间。
雷法、北斗法,金光法……每一招都不求杀伤,只为给少年孙有为开路。
而少年孙有为,起初还畏畏缩缩,但看到秦垣浴血奋战的身影,胸中的血性终于被点燃。
他扔掉烧火棍,从地上捡起一把被丢弃的柴刀,嘶吼着冲向那些黑袍人。
他不是修士,没有道炁,没有术法,但他有满腔的恨意和孤勇。柴刀砍在黑袍人身上,虽不能致命,却足以让他们分心。
“滚开!都滚开!”少年嘶声力竭地喊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秦垣在他身边护持,为他挡开致命的攻击。两人一攻一守,配合虽生疏,却默契得像是配合了多年的搭档。
黑袍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是被秦垣的雷法击溃,有的是被少年的柴刀砍中要害。每倒下一个,周围的火光就黯淡一分,天空也亮堂一分。
终于,最后一个黑袍人在两人的夹击下化作黑烟消散。
火海渐渐熄灭,天空恢复了清明。远处,被驱赶的村民开始四散奔逃,哭喊声也渐渐远去。
但少年孙有为没有停下脚步。
他踉跄着跑向村子中央,那里有一片被烧塌的废墟。
是他家的药铺。
“娘!大哥!”他扑倒在废墟前,疯狂地扒着焦黑的木梁和瓦砾。
秦垣站在他身后,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这一步,必须由孙有为自己走。
废墟被一层层扒开。
最下面,是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焦黑遗体。母亲用身体护着儿子,儿子用双臂回抱着母亲。即便在烈火中,他们也没有分开。
少年孙有为跪在遗体前,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娘……大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秦垣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那些已经消散的黑袍人,竟又开始在远处凝聚成形。火海重新燃起,哭喊声再次响起——心魔的反扑,来了。
秦垣冷笑,雷法展开,结成雷网。
硬生生将扭曲的空间摆正。
少年孙有为充耳不闻,只是跪在遗体前,一遍遍地重复着“我来晚了”。
秦垣正要上前拉他,忽然,一个声音从废墟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