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杀你?”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洞穴里却格外清晰。
老人点头。“一千年。我在这棺材里躺了一千年。用我的魂,镇着七十二阴穴,镇着那些尸煞。镇了一千年,我的魂快散了。散之前,我要做最后一件事。”他顿了顿,“杀了玄老鬼。”
沈寒舟看着他。“你自己杀不了?”
老人摇头。“我出不了这口棺材。我的魂和七十二阴穴连在一起,一动,所有阴穴都会开。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替我去杀他。”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跳。“怎么杀?”
老人从棺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根骨头,人的骨头,手臂那么长,细细的,白森森的。骨头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像虫子爬满了整根骨头。老人把那根骨头递给沈寒舟。“这是我的一根肋骨。一千年前,我把它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炼成法器。用它,可以杀玄老鬼。”
沈寒舟接过那根骨头。入手很沉,比铁还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
“玄老鬼在哪儿?”沈寒舟问。
老人抬起手,指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风声,很急的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等着。
“断崖。天梯。”老人的声音很慢,“玄老鬼在天梯尽头。七十二阴穴的尽头。湘西的尽头。你走到那里,就能看见他。”
沈寒舟握紧那根肋骨,转身往那道门走。走了几步,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人。”
沈寒舟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知道天梯上有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老人自己说了:“阴兵。一千个阴兵,守在天梯上。每一个都有千年的道行,每一个都能杀你一百次。你过不去的。”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过得去。”
他迈步,走进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黑色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和沈寒舟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通道很长,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远处有一点亮光——惨白的,像月光。
沈寒舟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开始剧烈跳动。终于,他走到通道尽头。尽头是悬崖。
万丈悬崖,深不见底。对面是另一座山,隔着万丈深渊。两座山之间,悬着一道梯子。不是石梯,不是木梯,是骨头做的梯子——人的骨头。一根一根,用铁链串起来,从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悬在半空中,风吹得轻轻摇晃。
天梯。一千根人骨,一千个死人,一千个被玄老鬼杀死的亡魂,被炼成天梯,架在这万丈深渊之上。
沈寒舟站在悬崖边,低头往下看。下面很深,看不见底。但能看见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的粥。那是阴兵,一千个阴兵。它们从深渊底下爬上来,沿着天梯往上爬。有的爬得快,有的爬得慢,有的用断手撑着,有的用碎腿蹬着。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拿着生锈的兵器,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它们在等。等沈寒舟踏上那道天梯。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把枯骨杖别在腰间,把肋骨握在手里,然后迈步,踏上第一根骨头。
“咯吱——”骨头在脚下发出响声,像要断掉。沈寒舟稳住身体,踏上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那些阴兵还在下面爬,还没上来。他加快脚步,一根一根踩过去。那些骨头在他脚下晃动,铁链哗哗作响。风吹过来,整个天梯都在晃。
走到第十根的时候,最前面的阴兵爬上来了。它从深渊底下翻上来,抓住天梯的边缘,一翻身,站在沈寒舟面前。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刀,脸上只有两个黑洞。它举起刀,向沈寒舟砍过来。
沈寒舟侧身一躲,肋骨刺过去。肋骨刺进那阴兵的胸口,它惨叫一声,化成黑烟,散了。
但更多的阴兵上来了。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个——它们从深渊底下爬上来,密密麻麻,把天梯堵得水泄不通。
沈寒舟没有退路,只能往前。他握着那根肋骨,一下一下刺过去。每刺一下,就有一个阴兵化成黑烟。但更多的扑上来,抓他的腿,扯他的衣服,咬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被咬掉一块肉,血流出来,滴在天梯上。那些阴兵闻到血腥味,更疯了。它们扑上来,把他压在天梯上,张嘴就咬。
沈寒舟挣扎着,把那根肋骨刺进离他最近的那个阴兵的脑袋。它惨叫一声,散了。但更多的压上来,他挣不开。
就在这时,天梯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
沈寒舟低头看。天梯下面,深渊里,有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那光从深渊底下涌上来,照在天梯上,照在那些阴兵身上。那些阴兵被光照到,立刻松开沈寒舟,往后退。退到天梯边缘,退到深渊边上,跪下来。一千个阴兵,全跪在天梯上,跪在那道光面前。
沈寒舟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正在往外涌。比之前更亮,更刺眼。那光像活的一样,从他胸口涌出来,顺着天梯往前流,流向对面。所过之处,那些跪着的阴兵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寒舟站起来,跟着那道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那些跪着的阴兵,走过那些晃动的骨头,走过万丈深渊。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天梯尽头。对面是一座山崖,很小,只容一个人站立。山崖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没有脸,只有一张嘴。
玄老鬼。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沈寒舟。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那个握着一根肋骨的人,看着那个胸口还在发光的人。那张嘴,不再笑了。
“你来了。”
沈寒舟站在天梯尽头,看着他。“来了。”
玄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沈寒舟摇头。
玄老鬼抬起手,指着脚下。“这里,是湘西的尽头。七十二阴穴的尽头。天地的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阴间。活人不能去的地方。”
沈寒舟低头看着脚下。脚下的石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石头上刻着一行字——“阴阳界。活人止步。”
他抬起头,看着玄老鬼。“你站在阴间。”
玄老鬼点头。“站了一百年。等一个人。等你。”
沈寒舟没有说话。玄老鬼继续说:“一百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师父走进阴间。他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一百年。”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玄老鬼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那一眼,我到现在都没看懂。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你想让我告诉你?”
玄老鬼没有说话。
沈寒舟说:“是失望。”
玄老鬼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对你很失望。你天分最高,本事最大,他最喜欢你。但你走错了路。他拦你,你杀了他。他死的时候,不是恨你,是失望。因为他觉得,他教了你一辈子,什么都没教会。”
玄老鬼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失望。好一个失望。”他抬起头,看着沈寒舟。“那你呢?你对你师父,是什么?”
沈寒舟看着他,说:“是感激。”
玄老鬼愣住了。
“他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画符,教我念咒。他背我走了八十里山路去求医,他跪了一个时辰求郎中救我。他死之前,把魂留给我,让我活到现在。”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我这辈子,欠他的,还不完。”
玄老鬼看着他,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很久之后,他开口了:“你和你师父,真像。”
沈寒舟擦掉眼泪,握紧那根肋骨。“来吧。”
玄老鬼看着他,看着那根肋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玄老鬼说:“那是你老祖宗的骨头。他把它拆下来的时候,还是活的。用自己的骨头,炼成法器。一千年前,他用这根骨头,杀了七十二阴穴里最凶的那个东西。一千年后,你又拿着它来杀我。”
他笑了。“有意思。”
他张开双手,站在那里。“来吧。杀了我。替你的师父报仇,替你的师祖报仇,替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报仇。杀了我。”
沈寒舟握着那根肋骨,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举起肋骨,对准他的胸口。
玄老鬼低头看着那根骨头,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寒舟。“杀我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寒舟没有说话。
玄老鬼笑了。“你老祖宗,没死。”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活着。就在这下面。在阴间。在七十二阴穴最深处。他等了你一千年。等你下去。等你——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