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A市,晴。
方晓到得有点早。
他在刑侦支队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下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零五分。距离约定的报到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这是他的习惯,做什么事都预留出足够的提前量。刘铭以前调侃过他,说他骨子里像个老派的钟表匠,对误差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楼不高,七层,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正门上方悬挂着警徽,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门口的电动伸缩门半开着,值班室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的年龄和神情里判断出了什么,没有拦,只是朝里指了指。
方晓穿过门岗,沿着水泥路往里走。左手边停着一排制式警车,车身上的“公安”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右手边是一块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近期的工作通报和几张表彰照片,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站姿笔挺。
他没有多看,径直走向办公楼。
一楼大厅空旷而安静,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行大字——“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十六个红字,方正庄重。大厅左侧是值班台,一个年轻民警正低头翻看登记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好,请问找谁?”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实习生,刑侦专业的。约了八点半找陈支队。”
民警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递过来一张临时出入卡:“三楼,307。电梯在右手边。”
“谢谢。”
方晓接过卡,走向电梯。他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节奏稳定,不急不缓。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对着里面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干净利落。这是他特意挑的,没有穿正装,也没有穿得太随意。第一次报到,他不想显得太紧张,也不想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三楼到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陈旧纸张的气息。墙上的指示牌标注着各个办公室的方向:刑侦一大队、刑侦二大队、技术中队、综合科……307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打电话的声音。
方晓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方米的样子,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子顶上摞着厚厚的案卷。一张老式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签字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有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倒是长得不错,翠绿翠绿的,跟整个办公室灰扑扑的色调不太搭。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讲电话。他抬起头看了方晓一眼,抬手示意他先坐,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行,我知道了。现场先封住,技术那边的人到了没有?……好,我这边处理完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打量了方晓一眼。
方晓也在打量他。
这个人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方脸,浓眉,下颌线条硬朗,像是被岁月和案子一块一块削出来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泛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没有穿警服,但坐姿和眼神里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一线的人。
“方晓?”
“是。陈支队好。”
陈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先填这个。个人信息、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填完我带你去办手续。”
方晓坐下来开始填。陈卫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还不太确定怎么用的工具。方晓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手上的笔没有停,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A市警院的?”陈卫国问。
“是。刑侦专业。”
“专业课成绩怎么样?”
“还行。”
陈卫国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这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这人说话直,先跟你交个底。刑侦支队不是什么象牙塔,你学的那套理论,在这儿只能当个底子用。真正干活的时候,课本帮不了你多少忙。现场不会按照教材来布置,嫌疑人也不会按你的审讯提纲开口。”
方晓填完最后一个空,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
陈卫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杯子放下,从桌角那摞案卷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之前的实习是在分局刑侦大队?”
“对。大二大三暑假都在那边,前后加起来大概四个月。主要跟着做盗窃案和一般刑事案件的勘查辅助。”
“跟过命案吗?”
“跟过一次。是一起伤害致死案,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勘完了,主要是旁听案件分析和整理勘查笔录。”
陈卫国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方晓面前:“这是你的临时门禁卡,能进办公楼和物证室,但档案室和技术中心的权限要等转正之后再开。那把钥匙是你办公室的——你在四楼,跟其他几个实习生和技术员一起。具体带你的师傅,等开完会再定。”
方晓把卡和钥匙收好,站起来。
“走吧。”陈卫国也站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先带你去办入职手续,然后去领装备。你来得巧,今天正好有个案子。”
方晓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室,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第一天,就有案子。
这不是他预想中坐在办公室里看三天案卷的报到流程。
走廊里陈卫国的步子很大,频率不快,但一步顶方晓一步半。方晓不得不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经过二楼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警,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陈卫国侧身让了让。
“陈支队早。”
“早。技术中心的小宋今天在不在?”
“在的,刚看到她在实验室。”
陈卫国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方晓跟在那女警后面多看了两眼——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刑事技术大队 沈一鸣”。沈一鸣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抱着文件走了。
方晓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陈卫国。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人事科的民警显然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材料早就备好了,只等方晓签字确认。身份证复印、毕业证核验、实习协议签署——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二十分钟。最后领到一张临时工牌,白色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方晓
A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实习生(刑侦)
他把工牌别在衬衫口袋上,低头看了看。照片是毕业前统一拍的,表情有点严肃,嘴角绷着,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笑出一口白牙。刘铭当时在旁边说:“你这拍得跟嫌疑人入档照似的。”方晓没理他。
领装备的地方在负一楼,是一个半地下的仓库。负责发放装备的老民警姓周,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桌上登记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看方晓,又看了看陈卫国。
“老周,新来的实习生,领一套基本装备。”陈卫国说。
老周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迟缓,膝盖似乎不太好。他走进里间的库房,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纸箱,放在桌上。箱子里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双勘查鞋、一副手套、一个勘查包、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支强光手电。
“勘查鞋是新的,你看看合不合脚。”老周推了推老花镜,“包里面基本的东西都有——卷尺、比例尺、物证标签、记号笔、指纹刷、磁性粉。用完了来领,别自己硬撑。”
方晓蹲下来试鞋,大小刚好。他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勘查包,动作利索,有条不紊。老周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卫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收拾东西,忽然开口:“方晓,你在分局实习的时候,现场勘查的基本流程应该都清楚。但我问你一个事——你到了现场,第一件事做什么?”
方晓拉上勘查包的拉链,站起来,想了想才回答:“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整体。不是先看尸体、不是先看血迹,是先看整个空间的布局、出入口的位置、物品的摆放状态、异常的地方。在没建立起整体印象之前,不碰任何东西。”
陈卫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满意,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
“行。”他直起身来,“东西收好,跟我走。”
他们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方晓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勘查箱。他的脸型瘦长,颧骨偏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干的气息。
“这是李闯。”陈卫国简短地介绍,“技术中队的,比你早来两年。你这次跟着他。”
李闯看了方晓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李闯。闯江湖的闯。”
方晓跟他握了握:“方晓。”
“知道,陈支队刚才说了。”李闯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语气随意,“警院刑侦的?成绩不错啊,我听说你那个毕业论文写的是血迹形态分析在命案现场重建中的应用?”
“是。”
“写得还行,就是太理论了。”李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痞气,“不过没关系,现场会帮你改的。”
陈卫国抬手看了看表:“行了,路上再说。老周那边现场已经封了,技术的人到了没有?”
李闯收起笑容:“到了。我刚跟技术中心确认过,他们已经出发了。现场在城东,一个拆迁安置小区,死者是女性,独居,今天早上被发现的。辖区派出所先到的场,初步判断有可疑,就报上来了。”
“走。”
陈卫国大步走向门口的警车,李闯拎着勘查箱跟在后面。方晓背着勘查包,快步跟上。
车门打开的时候,李闯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出现场?”
方晓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不是第一次。但确实是第一次以刑侦支队实习生的身份出现场。”
李闯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点玩味。
“那你紧张吗?”
方晓沉默了一秒。
“不紧张。”他说,语气平稳,“但认真。”
陈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警车驶出支队大门,汇入A市早高峰的车流中。警报灯没有开,只是在车流里安静地穿行。方晓坐在后座,手搭在勘查包的拉链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向前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