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港口候乘大厅外,人群稀落,灯光昏黄。一个中年大叔扯着嗓子喊:“白树——白树!过来拿船票!白树!在不在?”
人群里挤出一个单薄的身影,背着行李,快步上前:“我就是白树。”
大叔神情疲惫,眼皮都没抬,只瞥了他一眼,手一伸:“身份证。”
白树早已习惯这种敷衍的态度,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大叔接过,连核对都懒得仔细,扫了一眼就把船票和身份证一块儿塞回他手里。
“看都不看清楚,要是搞错了怎么办。”白树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挤出人群,慢慢往候乘大厅走去。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家乡,一座美丽的海岛。进岛的方式无非两种——坐船,或者坐飞机。他每次回家都选最省钱的路子:长途汽车到港口,再换乘轮渡。
走进大厅,他四下扫了一圈,候乘的人稀稀散散。他在空位上坐下来,心里有些感慨:“每年都是过年才回家,难得今年春运不那么挤。”
话音刚落,广播响了:“破浪88号轮渡开始检票,请乘客依次排队进站检票——”
“这么快?”白树刚坐下又弹起来,拎上行李往检票口赶。
排队时,他想起前几年回家坐的那些小船,浪一打来就晃得跟不倒翁似的,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那滋味,他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十分钟后,他站在码头边,仰头望着眼前这艘三层高的大船,心里总算踏实了些:“这船大,总不会晃了吧。”
上船后,他原本想找个地方坐下。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在大巴上坐了大半天,骨头都坐僵了,索性不往舱里钻,径直上了三层,走到外舱走廊,倚着栏杆吹海风。
船慢慢离港,海风渐凉,却吹得人清醒。他靠着栏杆,看岸上的灯火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融进夜色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无意间一抬头,发现通往顶层甲板的楼梯铁门居然虚掩着,没锁。
他四下望了望——走廊空无一人。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没忍住好奇,放轻脚步,鬼鬼祟祟地朝那扇门摸了过去。
白树轻手轻脚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刚踏上顶层甲板,眼前的情景就让他哑然失笑——
甲板上三三两两站着不少游客,有人倚着栏杆看海,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敢情就自己一个人跟做贼似的。
他自嘲地摇摇头,放松了步子,随意绕了一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重新倚上栏杆,继续吹他的海风。
船破浪前行,海风里夹着咸湿的气息。白树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线,不知是归心似箭,还是夜太漫长,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慢到像是要停下来似的。
思绪就这么飘远了。
他想起这些年在外头奔波的日子,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份工作换到另一份工作。阅历长了,心态也变了,可仔细想想,好像也就只有这些。
没事业,没存款,没爱情,甚至连能交心的朋友都没交到几个。
“还是回家陪父母吧。”他嘴里这么念叨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孤单的那个人,是自己。
“哇!好大的月亮!”
一声女子的惊呼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白树回过神,从背包里摸出眼镜戴上,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也愣住了。
真的是好大的月亮。
那月亮悬在天空正中央,大得不真实,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常见的纹路——就是一个纯白的圆。
更怪的是,整个夜空除了这轮月亮,连一颗星星、一片云彩都没有。黑得纯粹,黑得彻底,黑得像一块幕布。
白树心里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正想掏出手机看看日期,忽然听见甲板上传来惊呼声——
那轮“月亮”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滴进清水,迅速向四周洇开。很快,大半个“月亮”都被吞没了。
“月食?”有人问。
“不像啊……”有人答。
白树越看越不对劲。近期新闻里没提过有月食,更何况,哪次月食是从中心往外黑的?
他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时间显示:早上6点40分。
就算是南方冬季,天也该蒙蒙亮了。
“啊!船……船飞起来了!”
一声惊叫撕裂夜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从天空拉回海面——
整艘轮船正悬在半空,距离海面已有几十米高。
呜——
汽笛发出刺耳的警告声,响彻夜空。这一下,船舱里所有的乘客都被惊动了,人们纷纷涌上甲板、走廊,抬头低头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呜……爸爸我怕!”
“我的天呐!”
尖叫声、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嘈杂的人声几乎盖过了轮船的汽笛。人群像受惊的蚁群,在甲板上四散奔逃、挤作一团。
然而白树一动不动。
自那轮“月亮”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后,他的视线就再没离开过天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让他停止了思考,让他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眼睁睁地盯着那片漆黑。
直到那片漆黑的正中心,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点骤然炸开,一道道裂痕从中蔓延出来,像蛛网,像闪电,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在白树眼中,那些裂痕正朝着他冲来——
铺天盖地。
呼!
巨浪翻涌。几乎在同一瞬间,轮船下方的海水像被一只巨手托起,轰然向天上冲去。船体被上涌的水流狠狠撞击,摇晃着被推向更高处。
船身的剧烈晃动终于让白树收回了视线。他踉跄着抓住栏杆,眼前的景象让他脱口骂出一句家乡的脏话:
“呆个谋害!回家都不让吗。”
时间只过去了短短片刻。轮船被冲到一定高度后终于停住,船体也慢慢平稳下来。可白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里瞥见了什么——
几道白色的裂缝,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背上裂开了一道白色的纹路。再抬头,对面的乘客正惊恐地指着他,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转眼间,那些白色裂痕已经爬满了他的手臂、胸膛、衣物——所过之处,身体像被撕裂的画布,一片片剥落,漂浮在他四周。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碎片从自己身上剥离,心中一片茫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甲板上其他人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连连后退,有人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那些从月食中心蔓延出来的裂痕,像一道道白色的闪电,凌空劈下——
击中了他。
白树化成的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开始急速向上飞去。紧接着,空间剧烈颤动、扭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又展开。
眨眼间,他已消失在甲板上空。
宇宙某处。
一个质量无比巨大的黑洞横亘于虚空之中,像一只永不合拢的眼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与物质。而就在它庞大的阴影边缘,无数战舰与宇宙要塞悬停于此,如群星拱月——这些都是宇宙中顶级势力安插在此的观察站,世代值守,不知多少万年。
“来呀,别跑嘛!我不会欺负你的——”
某个观察站里,一名工作人员正盯着屏幕,百无聊赖地玩着某个低级文明的游戏。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睛却已经快眯成一条缝。
突然间,红灯狂闪。
刺耳的警报声撕碎了工作间的沉寂。那名工作人员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工作台。
屏幕上,一行红色的字在跳动:
「屏障出现空间裂缝」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宇宙有历史文明记载以来,屏障从未出现过任何裂缝。这是第一次。
而几乎是同一瞬间,所有观察站都响起了警报。
那些平日里死寂沉沉的观察站,仿佛被同一根神经牵动,突然间有了生机。一盏盏设备亮起,一道道探测光芒刺破黑暗,连那亘古不变的黑洞,都被这密集的光点衬托出些许轮廓。
某个大型要塞的作战中心里,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操作着设备,脚步声、键盘声、指令声交织成一片。中央的全息影像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身穿白色军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作战中心,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报告舰长!”一名工作人员腾地站起来,声音因紧张而发紧,“屏障出现空间裂缝——从裂缝里探测到‘宙’级别的天赐!”
“裂缝?……宙级别的天赐?”
舰长眉头微微一蹙,但几乎没有迟疑,立刻扬声下令:
“马上将所有信息上传至总部,一个数据都不能错!”
“收到!”
全体工作人员齐声应答,作战中心里的气氛骤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舰长转身,走向作战中心的落地全景窗口。
窗外,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洞依旧沉默着,吞噬着一切,也守护着一切。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那片比永恒更古老的黑暗,低声自语:
“要变天了……”
......
“我这是在哪?”
白树缓慢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眼镜还在,这才稍微安心,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脑袋还有些发晕,像宿醉未醒。他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掏手机。
按亮屏幕,信号栏空空如也。
“外国牌子的手机就是不争气……”他嘟囔着揣回手机,开始四下张望。可眼前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两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倒是实的——草地,软的。行李呢?他低头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
又翻了一遍口袋,心彻底凉了。
钱包也不见了。现金、证件、银行卡,全在里面。
“这下麻烦大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船上,那个月亮,那些白色裂痕,自己碎成一片一片——
白树浑身一激灵,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头、脖子、肩膀、手臂、胸口……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没缺什么,也没觉得哪里疼。可心里总觉得忘了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一个激灵,迅速拉开裤裆往里一瞥。
呼——
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在,还在……”
确认了最重要的事之后,白树反而没那么慌了。钱包丢了就丢了吧,行李没了就没了吧,人还在,零件齐全,这就够了。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四周依旧是浓雾,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从草地变成了沙滩,沙地软软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他就这么走着,脑子空空,什么都不想。
忽然间,一阵气流袭来。
白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快速向两侧退散。紧接着,一道光芒透出——视野骤然明朗。
初升的太阳正从远处升起,光芒刺眼。白树抬手遮在眼前,透过指缝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下一秒,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站在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那不是普通的深渊——下方是一片云海,白茫茫的云层翻涌着,像海,像浪,无边无际。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自己脚下这座岛——
它悬浮在空中。
不,不止这一座。四周还有无数座岛屿,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全都悬在云海之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着。每一座岛上都有水流倾泻而下,落入云海深处。阳光穿过水幕,折射出一道道彩虹,横跨在岛屿之间。
白树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地球上哪有这样的景象?
他几步跑到旁边一道流出岛外的水流旁,蹲下身,捧起水就往脸上泼。一遍,两遍,三遍——
“眼睛花了……眼睛花了……”
他不停地嘟囔着,可不管洗多少遍,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于是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直哆嗦。
“也不是在做梦啊……”
他往后一倒,躺在沙滩上,望着头顶那些悬空的岛屿,忽然笑出了声。
“我这是穿越了?还是被外星人抓起来了?难不成是《骇客帝国》?”
他就这么躺着,傻笑着,试图理清这一切。
呼——
远处传来几道尖锐的破空声,撕碎了悬空岛屿间的宁静。
白树猛地从沙滩上弹起来,循声望去。太阳的方向,三个黑点正高速飞来。
“飞碟?”
他眯起眼,抬手遮着光,努力辨认。
飞在最前头的那一架,造型像科幻电影里的外星飞碟——但没电影里那般圆润,整体棱角分明,透着冷硬的金属感。后面两架则像战斗机,通体呈三角形,紧咬不放。
三架飞行器在悬空的岛屿之间灵活穿梭,你追我赶。后面那两架,显然是在追逐前面那一架。
白树看得一愣一愣的——地球的战斗机什么时候这么犀利了,都能追外星飞碟了?
“我管它是不是外星人呢!”
他回过神,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扯开嗓子就喊:
“嘿!救命呀——”
话音刚落,战斗机开火了。
无数光点倾泻而出,密集得像暴雨,朝前方的飞碟覆盖过去。那飞碟却灵活得不像话,几个变向,所有子弹擦着机身掠过,一颗都没击中。
没击中的子弹,全落到了附近的悬空岛屿上。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炸响,火光冲天。
“卧槽!这是要直接击落啊!”
白树脸色煞白,转身就往最近的石头后面跑。可还没跑出几步——
那架飞碟从他头顶上方急速掠过。
强烈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巨掌,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他重重摔在沙滩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火光已在身旁炸开。
轰隆隆——
子弹倾泻而下。
白树趴在地上,浑身血肉模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看见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散落在几米开外。
世界……怎么竖起来了?
视线在翻转。天在下面,地在上面。不对……他又看见了什么——那是他的腿吗?
“我这是……要死了吗……”
他趴在那里,意识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就这样走了吗?
爸……妈……我没……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另一端。
不知是宇宙的何处,有那么一双“眼”——如星辰万象,如亘古长夜,正透过无数位面,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直到白树死去的那一刻。
那双“眼”,竟牵动起宇宙的规则,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