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显知独自在屋里闷了一个下午，待胡乱吃过晚饭，独自走到院里，倚墙随地坐着。
抬头望着漫天星斗，不免自嘲与自怜，心里头满是自嘲与自怜。
也不知痴坐了多少时候，崇勇端茶过来，道：“公子这般自我磋磨已有整整半日，多少也该喝口茶润润嗓子。”
程显知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崇勇于一旁随意坐下，道：“公子心事，奴才明白……”
程显知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崇勇道：“爱慕之心，世人皆有，奴才又如何不懂！”
程显知不免红了脸，借着喝茶，故作掩饰。
崇勇道又：“那人那事，我倒有几句话劝一劝公子。只这话，公子怕不乐意听。公子要听吗？”
程显知冷冷道：“知道我不乐意听你还说。”
崇勇边起身边道：“公子既喜欢阿谀奉承，就当奴才今夜没开过口吧。”
程显知道：“坐下！讲！”
崇勇复好生坐下，道：“山主那，公子以后还是把那份心思弃了的好。”
程显知狠命将杯子摔得粉碎，崇勇也不去收拾，只平静的看着他。
程显知怒道：“你知道些什么！就在这胡说！”
崇勇平静道：“崇璧将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程显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崇勇，见崇勇正盯着自己，又方才这句话，难免心里有些无地自容，不觉得低下头去。
崇勇道：“我告诉公子一些山主的往事，公子也便知道我为何要劝公子放弃这个念头了。”
程显知转过头来，道：“你说吧。”
崇勇道：“来到这里的都是修行之人，修行之人也是凡人，既是凡人， 也便有私欲，山主也不例外。寿数长久，结伴相依，虽是艰难，也有那一二，大多数不过是排解而已。来到这地方久了，大部分人，无论男女，屋里都是有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然也无需避讳。自然，那些个一心放在修行上的除外。公子可知道，为何山主屋里，除了崇璧这一近身奴才，再无旁人了吗？”
程显知先是一愣，道：“还有这种事？”
崇勇道：“这算得什么事，两三个都是寻常。公子来了不过个把月，等再呆上几年，恐怕还不止呢。”
程显知瞪了他一眼，道：“别打岔，继续说。”
崇勇道：“山主屋里原本是有人的。那是一个男娃，生得极好，虽是男宠，山主却是动了真情，二人你侬我侬，缱绻相依，只是听了，都要赞叹一句，羡慕一声。可惜的是，那个男娃，终究还是没了。”
程显知问道：“怎么死的？”
崇勇道：“公子细想便知，何必奴才那般讲来。”
崇勇略停顿了一下，看着程显知不可思议的脸，道：“那日之后，山主消沉了好一阵子。也是自那之后，他屋里再也不放人了。”
程显知白了崇勇一眼，嘟嘴道：“你骗人……”
崇勇道：“你若不信，你倒可以随便找人问去，除了刚来的和年纪小的，没有不知道的。只是这般旧事，这般俗事，谁还随时挂嘴边上不成。”
程显知争辩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崇勇道：“二十年前。”
程显知道：“那时候你多大？”
崇勇道：“六岁。刚来。”
程显知道：“山主今年多大？”
崇勇张开一只手，道：“今年过了生辰，五十整。”
程显知白了崇勇一眼，道：“你净骗人。”
崇勇道：“修行之人，年岁不在脸上，不在身上，如何单凭外貌瞧得出年岁。山主四十年前拜师，二十一年前，老山主避世修行，故此传位。这些都是实情。”
程显知随手捡了个石子丢了出去，嘟嘴道：“臭老头……长那么好干嘛……”
崇勇道：“现八山山主里，他已是最年轻的了。”
程显知接口道：“那最老的是谁？左不过百济山山主，七八十岁而已。”
崇勇道：“冰凝山山主，现二百七十岁。”
程显知斜视了崇勇一眼，道：“你是不是还要说天从门还有年纪更大的。”
崇勇道：“有。年岁最长，门主，八千岁。”
程显知起身，拍了拍屁股，道：“听你说了一夜疯话，睡觉去。”
程显知虽床上躺着，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时不时浮现颇天梁身影，心里一阵咒骂，那身影浮现的却更频繁。
二日拉练时候，程显知时不时瞥向颇天梁，可每次瞥过去，都觉颇天梁在看着自己，用一双充满鄙夷与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每每这时候，又不得已如无事人一般将脸转回来。
程显知回到屋里，见自己屋里莫名多出来个人来。
那两名男子正经立在床前，模样俊秀，身姿挺拔，皮肤白皙，腰肢纤柔，一件直领纱袍遮不住英姿雄俊。
程显知见了，不禁咽了咽口水，可与颇天梁比起来，又觉哪哪都万般不如。
程显知唤过崇勇，道：“他俩什么人？”
崇勇道：“崇璧奉命送过来的男娃，侍奉公子的。”
程显知道：“让他俩一边去。”
崇勇摆摆手，那二人退至一旁，挨着墙，跪坐着。
程显知坐下喝了口茶，缓了口气，道：“他俩什么来头。”
崇勇上前道：“男宠而已。”
程显知没好气道：“那也有个来路吧。”
崇勇道：“这倒是有。历朝历代皆有些罪臣，天从门在国君面前又有些脸面，故此，那些罪臣之后有些得保性命，世代训诫之后，留在山中，充作侍奉。”
程显知道：“他俩叫啥名字。”
崇勇道：“没有名字。他俩既是近前侍奉公子的，公子取了来便是。”
程显知道：“我也不会取名字，我也不要。哪来的送哪去吧。”
崇勇道：“那他俩可就不知前路如何了。”
程显知忙道：“什么意思。”
崇勇道：“回公子，这男宠，进了屋，本就没有送回去的理。这男宠，一生只准侍奉一主，这撵了，便只能去做粗重活路了。公子看他俩这身板，可经得住那般劳累吗？”
程显知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留下来给你打下手吧，你也轻快点。”
崇勇称是，又道：“那名字，还是公子取来的好。”
程显知想了半日，道：“硕柱，硕刚，就这俩了。”
吃过午饭，程显知躺回床上歇息。
一静下来，颇天梁的身影又是挥之不去。
心里烦的慌，便将硕柱、硕刚唤道跟前。
二人得令，于床前跪倒。
程显知伸出手指，去触碰二人面颊，那二人有心迎合，却被程显知一巴掌呼了过去，道：“老实点！”
二人依命，不敢再动。
程显知拨动手指，在这二人身上随意拨弄，试着将颇天梁身影散去，可越是这么想，那身影越是清晰。
起身收拾好，去练武场，想着借练功转移心思，可到了那，见着颇天梁正在指导弟子练功，虽只远远瞧见，却总觉着他在看着自己。
程显知不觉退了几步，疯一般跑回屋内。
好容易挨至天黑，程显知犹豫了半日，终究还是出了门。
待行至颇天梁院子外，不自觉止住脚步，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害怕自心底传遍全身。
程显知狠狠喘了几口气，狠狠壮了下胆子，径直走进大门，闯进屋里，一屁股坐到颇天梁对面。
方要开口，抬眼看见颇天梁的脸，又不禁红了脸，垂下头去，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崇璧献上茶来，便掩门出去。
程显知一直试着寻找勇气，却是颇天梁先开了口。
颇天梁道：“你今日练功可是十分懈怠了，怎么，是这时候来请罪的吗？”
程显知小声道：“不……不是……”
颇天梁道：“那是练功寻不着门道，过来请教？”
程显知依旧小声，道：“不……不是……”
颇天梁道：“那是做什么？”
颇天梁喝了几口茶，低头把玩手里的茶杯。
程显知低着头，慢慢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吼道：“除了练功，就没有别的了么？”
颇天梁抬眼瞥了程显知一眼，淡淡道：“手不疼吗？”
程显知深深吸了两口气，吼道：“要你管！”
颇天梁道：“你既入了崇定山，我定要管的。”
程显知疾走上前，一把将颇天梁手内杯子夺了，放在一旁，顺势坐了下去。
颇天梁道：“要造反呐——”
见颇天梁正盯着自己，程显知身子不禁往后躲闪，方才那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也顿时消散。
颇天梁轻轻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来干嘛了。”
说着，将程显知的手硬拉了过来，塞至自己腰下，道：“你既喜欢，拿走便是。我都允了，你还是没那胆气。”
程显知费尽力气将手挣脱出来，攥起拳头，一拳抡了过去，也没瞧见颇天梁脸上毫无反应，自己倒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程显知吼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颇天梁淡淡道：“哦，我懂了，那两个小子没侍奉好你。没事，明天再安排几个给你，屋里头多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显知怒吼道：“我不要他们，我要你！”
颇天梁平静道：“我拒绝。”
程显知质问道：“为什么！”
颇天梁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程显知吼道：“不行！你非给我个理由。”
颇天梁道：“你太小了。”
程显知委屈道：“我不小了，我都十五了。”
颇天梁道：“等过几年，等你过了二十五再说。”
程显知不管不顾，冲上前去，紧紧将颇天梁抱住，道：“我不管，我就是要你，我不想等到那时候。”
颇天梁喝道：“把手松了！”
程显知搂得更紧，道：“我不松。”
颇天梁怒道：“再不松我可打了。”
程显知闭上眼，道：“打吧，打死也不松。”
说着话，眼泪不自觉的滚了下来。
颇天梁见此，不觉有些心软，轻声道：“不是说自己是个大人了吗，怎么还哭起来了。”
说着，抬手替他擦去泪珠。
程显知将脸贴在颇天梁身上，道：“自见着你的第一眼，我就对你念念不忘，心里头整天想着，可你是山主，我不过一刚来的新人，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奢望这些。那日好容易鼓起勇气，可是，见了你，又不知怎么说的。有过那一晚，其实，我也算知足了。昨夜崇勇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不答应，其实我也知道理由。你这身子这般好，万里难有其一，你就是怕伤了我，我都明白，可我不怕这个，好歹我也算修行之人，修行之人不同于寻常之人，总有一天，总能应付得了。你的心思，我也猜得到，你要是一点心意没有，我是绝对不信的，要不然，就凭那日和今日，你早就动手了。”
程显知抹抹眼泪，道：“我不会说话，胡乱说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
说着，不禁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手，道：“今鼓起勇气，把话说明了，我也不怕什么了。”
话完，恭敬施了一礼，道：“我以后都不会来打扰山主了。”
语毕，转身便走。
颇天梁急道：“你去哪？”
程显知含着泪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去别的什么地方吧。在这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怕我受不了。走了。”
颇天梁急忙赶上来，拎着程显知的衣领，将其抛进自己怀里，道：“哪也不许去，往后，就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