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走后,陆望以为生活会慢慢回到正轨。
但他错了。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陈爷爷。
那天陆望照例去粮油店坐坐,陈爷爷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京剧《空城计》。见他来了,老人抬起头,眼神有些奇怪。
“小北,”他说,“你觉不觉得,这几天楼道里有人在转?”
陆望一愣:“什么人?”
“不知道。”陈爷爷的蒲扇停了,“我早上五点多起来开门,看见一个人影在对面楼底下晃。见了我,就走开了。”
陆望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男的,中等个,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脸。”陈爷爷摇摇头,“可能是我老花眼看错了。”
陆望没说话,但心里留了个印记。
第二天傍晚,他自己看见了。
那时天刚擦黑,他从顾远山家出来,走到楼道口,余光扫到对面那栋楼的拐角处有个人影。他转头去看,人影已经闪进小巷,只留下一截深色的衣角。
陆望追过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警惕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心跳有些快。
是谁?
为什么在这附近转?
和顾爷爷有关吗?
他回到顾远山家,把事情告诉了顾念。顾念正在整理爷爷的遗物,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
“会不会是……小偷踩点?”
“不像。”陆望说,“陈爷爷说,这人出现好几天了,什么都没动,就是转悠。”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她说,“我陪你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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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点,他们躲在陈爷爷的粮油店里,关着灯,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
街上人很少。几家店铺陆续关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陆望盯着对面那栋楼的拐角,眼睛都不敢眨。
十点一刻,人影出现了。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是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瘦高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仰着头,望着楼上。
他望的方向,是顾远山家的窗户。
顾念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的是爷爷家。”她压低声音。
陆望点点头。
他们看着那个人影站了很久,久到陆望以为他会站一整夜。然后他动了——转身,慢慢走进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追!”陆望拉开门就冲出去。
他们追到巷口,巷子里空空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下,有个人影在移动。
“站住!”陆望喊。
那个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加快脚步。
陆望追上去。跑到路灯下时,那个人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陆望正要继续追,顾念在后面喊:“小北,别追了!”
陆望停下,喘着粗气。
顾念追上来,扶着他的胳膊,也在喘。
“他……他好像……”顾念说不完整。
“好像什么?”
顾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他的背影,”她说,“像我爸爸。”
那晚,他们没睡。
陆望陪着顾念坐在顾远山家的藤椅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顾念盯着墙上那张1965年的等高线地形图,眼神发直。
“不可能。”她一遍遍说,“我爸走了二十三年了。”
“我没说他就是你爸。”陆望说,“只是像。”
“可是……”
顾念没有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如果他真的是……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不来找爷爷?”
陆望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不知道。”
顾念转过头:“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爷爷在这里。不知道你在这里。不知道有人在等他。”
顾念低下头,双手攥紧了窗台。
“小北,”她的声音很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希望。”
陆望没有说话。
他懂。
希望是最折磨人的东西。它让你以为一切都有可能,然后又让你一次次失望。
“明天,”他说,“我们再去查。”
第三天,他们找到了线索。
是陈爷爷提供的。他说,那个人的脸他好像有点印象——年轻时在这附近住过,后来搬走了,搬去哪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
“但是,”陈爷爷说,“我记得他姓什么。”
“姓什么?”
“向北的北。”陈爷爷摇着蒲扇,“姓贝。贝壳的贝。”
顾念愣住了。
“贝?”
“对,贝。”陈爷爷点点头,“那时候他在这边租房子,租了有一年多,后来不知怎么就搬走了。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陆望和顾念对视一眼。
二十多年前。姓贝。
“陈爷爷,”陆望问,“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陈爷爷想了半天,摇摇头:“不记得了。就知道姓贝,是个做生意的,经常出差。别的,记不清了。”
走出粮油店,顾念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说:“小北,你说有没有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他只是姓贝,和我爸没关系。”
陆望看着她。
“你想相信哪种可能?”
顾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陆望接到了沈倦的电话。
“你让我查的事,”沈倦的声音有些兴奋,“有眉目了。”
“说。”
“贝这个姓很少见,全市就那么几户。我托我爸的朋友查了一下,二十多年前在这附近租过房的,有一个叫贝志军的人,江苏人,1997年来的,1999年搬走,之后下落不明。”
陆望的心跳加速:“还有呢?”
“还有,”沈倦顿了顿,“这个人当年的房东,我找到了。”
“谁?”
“你认识的。”沈倦说,“陈爷爷。”
陆望愣住了。
陈爷爷?
他放下电话,转身就往粮油店跑。
陈爷爷正在门口摇蒲扇,见他跑过来,眯起眼睛:“怎么了?”
“陈爷爷,”陆望喘着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那个姓贝的人,租的是你的房子?”
陈爷爷的蒲扇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北,”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陈爷爷站起身,慢慢走回店里。陆望跟进去。
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他。
“你自己看。”
陆望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扇门前,笑得灿烂。
女人的脸,他没见过。
但那扇门,他认识。
是顾远山家的门。
“这是……”陆望的声音发紧。
“1997年春天拍的,”陈爷爷说,“那个女的,是向北的媳妇。那个婴儿,是向北的孩子。”
陆望的脑子轰的一声。
“可是……向北的孩子不是顾念吗?”
陈爷爷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再看看照片上的婴儿,多大了?”
陆望低头看。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看不出男女,但最多两三个月大。
“1997年春天,”他喃喃道,“向北是1997年春节走的……那这个孩子……”
“是向北的遗腹子。”陈爷爷说,“但不是顾念。”
陆望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那顾念是谁?”
陈爷爷叹了口气。
“顾念是向北的侄女。向北有个哥哥,比他大五岁,早年在国外定居。顾念是他哥哥的女儿。”
陆望感觉世界在旋转。
“那……那许明华呢?她不是说自己是向北的妻子吗?”
“她是。”陈爷爷说,“向北走的时候,她怀着孕。后来她生了那个孩子,是个女儿。但她没法带着孩子生活——她家里不同意,说她年轻,带着孩子没法再嫁。她就把孩子留给了老顾。”
陆望的呼吸都停了。
“那个孩子呢?”
陈爷爷沉默了很久。
“活了三个月。”他说,“1997年春天,夭折了。老顾亲手埋的,就在城郊的墓园里。没立碑,只有一个小土包。”
陆望靠在柜台上,双腿发软。
“那许明华……她为什么后来又来说自己是向北的妻子?为什么要说顾念是向北的女儿?”
陈爷爷摇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姓贝的,是许明华后来的丈夫。”
陆望猛然抬头。
“什么?”
“贝志军,”陈爷爷说,“1997年和许明华结婚的。许明华带着向北的孩子嫁给他,他当了三个月的爹。孩子没了之后,他们过了两年,离婚了。”
他顿了顿。
“所以那天晚上,他站在楼下看老顾家的窗户,是在看什么?”
陆望说不出话。
他想起顾念说“他的背影像我爸爸”。
不是像向北。
是像那个只当了三个月爸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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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望把事情告诉了顾念。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久到对面楼顶的天台彻底沉入黑暗。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顾远山第一次见她的那种笑。
“原来我不是向北的女儿。”她说。
陆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小就知道,”顾念说,“我妈对我……不太一样。不是不好,是那种……客气。像对客人。我以为是我多心。现在明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爸爸是谁?那个只活了三个月的孩子?”
陆望摇头:“不知道。没名字。”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
“也挺好。”她说,“这样,爷爷就有两个孙子了——一个在对面,天天看;一个在墓园,天天想。”
陆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念……”
“没事。”顾念抬起头,眼睛很亮,“我知道爷爷爱我。这就够了。至于我是谁的女儿,不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个姓贝的,”她说,“他来看爷爷,说明他还记得。记得那个三个月的孩子,记得许明华,记得那段很短很短的日子。”
陆望站在她旁边。
“你想见他吗?”
顾念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顾念看着窗外。对面楼顶的天台漆黑一片,但她知道,曾经有一盏灯,在那里亮了二十三年。
“等我变成他真正想看的人。”她说,“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遗腹子。是我自己。”
陆望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你已经走了。”他说。
顾念转头看他。
“一个人不是看他是谁的孩子,”陆望说,“是看他怎么活。你陪爷爷去了唐古拉山,你在他最后的日子握着他的手,你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整理那些写了二十三年的笔记本。你是他的孙女。不管谁生的,都是。”
顾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谢谢你,小北。”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她说,“归途的方向,不是找回去,是走下去。”
那晚,陆望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第13章:留守的人”
“今天知道了太多事。
“许明华不是向北的妻子——至少,不是那个陪他到最后的人。真正的妻子,带着三个月的孩子,消失在1997年的春天。
“那个孩子,是向北的遗腹女。活了三个月,没有名字,埋在城郊的墓园里,一个小土包。
“顾念是向北的侄女。她从小知道自己‘不一样’,但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现在她知道了。
“奇怪的是,知道真相之后,她没有哭。
“她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顶的天台,说:‘爷爷有两个孙子了——一个在对面,一个在墓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血缘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陪在你身边。
“顾爷爷用二十三年,看了我长大。
“他用最后的日子,看了顾念走进他的生命。
“我们都是他的孙子。不是生的,是养的。
“那个姓贝的男人,站在楼下,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在看什么?
“看一段只有三个月的记忆?看一个他曾经想当爸爸却没当成的孩子?看许明华留在他生命里的那个缺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也是留守的人。
“留守在那段短暂的日子里,留守在那个三个月的孩子存在过的世界上。
“我们都是一样的。
“被留下的人,总要学会自己走。
“走完那些还没走的路。
“替那些先走的人,多看看这个世界。
“顾念说,归途的方向,不是找回去,是走下去。
“我想,这就是答案。
“不是回去找那个姓贝的男人。
“不是回去找从未见过的父亲。
“是走下去,走到自己能看见自己是谁的那一天。
“罗盘还在桌上。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
“那个方向,有爷爷走过的路,有顾爷爷等过的日出,有顾念要继续走下去的明天。
“也有我。
“被留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因为归途,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