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格尔木时,王磊醒了。
他靠在窗边,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那些荒芜的沙地、零星的骆驼刺、远处连绵的雪山,是他二十六年生命中见过最多的风景。
但现在,火车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开。
朝着东边。
朝着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第一次出远门?”陆望递给他一瓶水。
王磊接过,点点头。他的汉语很流利,但话不多,像很多在草原上长大的人。
“阿妈走之后,我一直想出来看看,”他说,“但不敢。”
“为什么不敢?”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怕找不到。”
陆望没有说话。他懂这种怕。
怕走了就回不来,怕找了就找不到,怕出去了才发现,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
顾念坐在对面,已经睡着了。她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点笑意。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王磊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妹妹,”他轻声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个妹妹是什么感觉。”
陆望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王磊说,“是害怕的感觉。”
“害怕?”
“怕她哭,怕她难过,怕她受委屈。”王磊低下头,“怕自己保护不好她。”
陆望看着他。这个从小在草原上长大、一个人放牧、一个人生活的年轻人,第一次见到同父异母的妹妹,想的第一件事,是保护她。
血缘真是奇怪的东西。
它能让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见面就有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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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西宁时,顾念醒了。他们下车换乘,要在这里等四个小时。
三个人拖着行李,在车站附近找了家面馆。王磊第一次吃牛肉面,盯着那碗红油油的汤,有点不知所措。
“吃啊,”顾念把筷子递给他,“很香。”
王磊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
“好吃。”
顾念笑了:“以后好吃的还多着呢。”
王磊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味。陆望看着他,忽然想起顾远山第一次吃他妈妈做的红烧肉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很慢,很认真,像在记住那个味道。
“王磊,”他问,“你最想去看什么地方?”
王磊想了想。
“海。”他说。
陆望愣了一下。
“阿妈说过,爸爸的家乡有海。很大很大,看不到边。她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爸爸,就让他带我去看海。”
顾念放下筷子,看着他。
“爸爸没能带你去,”她说,“我们带你去。”
王磊抬起头。
“真的?”
“真的。”顾念笑了,“等安顿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海。”
王磊低下头,继续吃面。但陆望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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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兰州时,已经是晚上。
他们要在这里住一夜,第二天再转车。陆望找了家小旅馆,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王磊第一次住旅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把地毯踩脏了。
“进来啊,”顾念拉他,“这是给你住的。”
王磊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你放松点,”陆望说,“又不是考试。”
王磊苦笑了一下:“我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
“那你住哪儿?”
“帐篷。”王磊说,“夏天在草原上放牧,就住帐篷。冬天回村子,住土房子。”
顾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哥,”她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王磊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我的家?”
“对。”顾念说,“爷爷的房子空着,你住那里。我在杭州工作,但会常回来看你。小北就在对面,有事随时找他。”
王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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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陆望睡不着,走到走廊尽头抽烟。
他不会抽烟,只是想找个地方站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草原上漆黑的夜空完全不同。他忽然想起顾远山,想起他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如果他能看见现在的王磊,会说什么?
“像向北。”大概会这么说。
然后他会笑,那种风过水面的笑。
“小北。”
身后传来顾念的声音。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嗯。”陆望说,“想事情。”
顾念看着窗外。
“我在想,”她说,“如果爷爷还活着,看到王磊,会是什么表情。”
陆望笑了笑。
“会哭。”
“会吗?”
“会。”陆望说,“他一辈子没哭过几次,但那次一定会哭。”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看他哭。”她说,“哪怕一次也好。”
陆望没有说话。
他知道顾念的意思。有些人的眼泪,你想看见,不是因为你想看他们难过,而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们也有柔软的时候。
顾远山太硬了。
硬得像唐古拉山的石头。
但那石头底下,藏着最深的柔软。
“他会喜欢的,”陆望说,“王磊。”
顾念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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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
火车穿过甘肃,进入陕西。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戈壁变成了黄土,黄土变成了绿树,绿树变成了村庄。王磊一直盯着窗外,眼睛都不敢眨。
“这么多树。”他喃喃道。
顾念笑了:“这还算少的。到我们那边,树更多。”
“还有河。”王磊指着远处的一条小河,“阿妈说,爸爸的家乡有很多河,不像草原,一年四季都有水。”
陆望看着那条河。很普通的一条河,宽不过十几米,水也不深。但对于在草原上长大的人来说,这就是奇迹。
“王磊,”他忽然问,“你会想家吗?”
王磊想了想。
“会。”他说,“但我也想看看,爸爸看过的地方。”
陆望点点头。
他想,这就够了。
不是非要选择哪个家。可以两个都要。
就像顾念,既有杭州的工作,又有爷爷的房子。
就像他自己,既有城市的生活,又有唐古拉山的牵挂。
人可以有两个家。
一个在来处,一个在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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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时,天已经黑了。
陆望的妈妈在出站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去。
“累了吧?快回家吃饭。”
她看见王磊,愣了一下。
“这是……”
“王磊,”陆望说,“顾爷爷的孙子。”
妈妈看看王磊,又看看顾念,眼眶忽然红了。
“好孩子,”她拉着王磊的手,“回家,回家吃饭。”
王磊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跟着走。
他们坐上车,穿过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那栋老楼下。
王磊下车,抬头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窗户后面走动。
“这是……”
“爷爷住过的楼。”顾念说,“你以后就住这里。”
王磊看着那扇窗。六楼,东边,那扇他寄过信的窗户。
窗户里黑着灯,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
一个在照片上笑得很轻很淡的人。
一个用二十三年,替所有迷路的人守着方向的人。
“爷爷,”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从楼道里吹出来,很轻,很暖。
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