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在城里找工作的第四周,终于有了着落。
是一个藏餐馆,老板是青海人,听说他是从那曲来的,二话不说就留下了。后厨帮工,包吃住,工资不高,但王磊很满意。
“老板说,”他告诉顾念和陆望,“以后可以学做菜,学好了当厨师。”
顾念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哥,你辛苦了。”
王磊摇摇头。
“不辛苦。”他说,“比放牧轻松多了。”
陆望站在旁边,看着王磊穿上了那身白色的厨师服,袖子有点长,挽了两道,露出黝黑的手腕。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平静的、满足的笑。
“什么时候上班?”陆望问。
“明天。”王磊说,“老板让我早点来,他亲自教我。”
顾念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哥,”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号码记牢了吗?”
“记牢了。”王磊点点头,“你教了我二十遍。”
顾念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王磊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妹妹,别哭。”
“我没哭。”顾念擦掉眼泪,“是风大。”
餐馆里哪来的风。
但王磊没有拆穿她。他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
“我好好的。”他说,“你放心。”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顾远山的房间里吃了一顿饭。
菜是王磊做的。他从餐馆借了点食材,用老板教的方法,做了几道藏式家常菜——糌粑、酥油茶、牦牛肉干巴,还有一道他自创的土豆炖羊肉。
“尝尝。”他把菜端上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
顾念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王磊盯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顾念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王磊松了口气,笑了。
陆望也尝了尝。羊肉炖得很烂,土豆入味,调料用得刚好。比城里很多餐馆做的都好。
“你可以开店了。”他说。
王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差得远。老板说,要学三年。”
“三年很快。”顾念说,“到时候,我给你投资。”
“投资是什么?”
“就是出钱,帮你开店。”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用你的钱。”他说,“我自己攒。”
顾念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从草原来的哥哥,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自己扛。
“哥,”她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有我在。”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自己试试。”
顾念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酥油茶,说了很多话。王磊讲草原上的事,讲他小时候跟阿妈一起放牧,讲他第一次独自转山,讲他遇到狼群的那次。顾念讲杭州的事,讲她的工作,讲她的未婚夫林远。陆望讲顾远山,讲那些笔记本,讲他第一次上天台的那天。
说到很晚,窗外的城市都安静了。
临走时,王磊忽然叫住陆望。
“小北,”他说,“那个望远镜,可以教我用吗?”
陆望愣了一下。
“你想学?”
王磊点点头。
“爷爷看了二十三年,”他说,“我想知道,他从望远镜里看见了什么。”
陆望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明天,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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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们上了天台。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但王磊站在那架望远镜前面,一动不动,眼睛亮得惊人。
陆望教他调焦距,教他对准目标,教他怎么在晃动中找到稳定的画面。
王磊学得很快。他从小在草原上看星星,眼睛很尖,手也很稳。没一会儿,就能自己操作了。
他俯身凑近目镜。
视野里是陆望家的阳台。那盆绿萝还在老地方,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是陆望的妈妈,正在浇花。
王磊看了很久。
“爷爷每天看的就是这个?”他问。
“嗯。”陆望说,“看了二十三年。”
王磊直起身,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长大。”陆望说,“看见我爸妈变老。看见那盆绿萝一年一年发新叶。看见我们家的窗帘换过五次颜色。”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王磊又俯身凑近目镜。
这一次,他看了更久。
等他直起身时,眼睛有些红。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他为什么能看二十三年。”王磊看着远处,“因为这些东西,每天都在变,又每天都不变。绿萝会发新叶,窗帘会换颜色,人会慢慢长大、慢慢变老。但阳台还是那个阳台,窗户还是那扇窗户,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
“爷爷守着的,不是那扇窗户,是那个方向。”
陆望看着他。
这个从草原来的年轻人,第一次摸望远镜,就说出了顾远山用二十三年才悟出的道理。
也许草原上的人,真的方向感更好。
不仅是地理上的方向。
是人生的方向。
“王磊,”陆望说,“这架望远镜,以后归你。”
王磊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陆望说,“爷爷留给你的。”
王磊看着那架望远镜,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镜筒。
“爷爷,”他说,“我会好好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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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顾念要回杭州了。
林远开车来接她。他站在楼下,看见王磊,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哥。”顾念说,“叫哥就行。”
林远赶紧叫了一声:“哥。”
王磊点点头,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很认真,像在检查一匹要买的马。
“对我妹妹好。”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
王磊看着他,又加了一句:“不好,我找你。”
林远笑了。
“好。”
顾念抱了抱王磊。
“哥,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过年我回来。”
“嗯。”
“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
顾念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多说一个字。”
王磊想了想。
“我等你回来。”
顾念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转身上车。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磊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旧夹克,挥着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也挥手。
直到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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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望送王磊回餐馆。
路上,王磊一直没说话。走到餐馆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小北,”他说,“妹妹还会回来吗?”
陆望愣了一下。
“当然会。过年就回来。”
王磊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没有妹妹,”他说,“现在有了,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她走了就不回来。”
陆望看着他。
“她会的。”他说,“她是顾念。顾远山的孙女。”
王磊想了想,点点头。
“对。”
他推门进去,回头冲陆望挥了挥手。
陆望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见他走回后厨,穿上那件白色厨师服,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仔细。
陆望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他慢慢走回家,走到楼下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楼顶的天台,那盏灯亮了。
是王磊上去过,忘了关?还是他故意留着的?
陆望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从顾远山,到王磊。
从二十三年,到下一个二十三年。
守望者,从来不会断代。
第二天早上,陆望收到一条消息。
是王磊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架望远镜,对着陆望家的阳台。阳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泛着光,妈妈正在晾衣服。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爷爷看见的,我也看见了。”
陆望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欢迎加入守望者。”
对面很快回过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