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转入普通病房的第十天,柳原第一次在学校食堂遇见了周晴。
那天是周四,他回校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补交请假手续、找导师确认论文选题、取回图书馆逾期未还的几本书。处理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食堂里人潮渐退,零星坐着几个和他一样赶在收餐前吃午饭的学生。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柳原!好巧。”
是周晴。她端着一碗牛肉面,热气蒸腾,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擦拭,露出一双因近视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柳原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晴也不在意,埋头吃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上次你帮我讲的那个推导过程,我整理了一份笔记,想着你也可能用得上。还有,你们组上周的小组展示PPT,我帮你打印了一份反馈意见,任课老师写的,你可能没看到。”
柳原接过文件夹,翻开。
笔记工工整整,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重点。反馈意见被逐条摘录出来,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周晴手写的“建议应对思路”。
他抬头看她。
“你不欠我这个。”他说。
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有点傻气,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什么欠不欠的,”她低头搅了搅面条,“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柳原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对他来说,从来不存在“正常”。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应该做的事,最大效率地做;不应该做的事,绝不浪费一秒。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对方未来可能提供对等的回报。接受帮助的前提,是未来必须偿还这笔人情债。
一切皆可量化,一切皆需结算。
“你家里……”周晴小心翼翼地开口,“还好吗?”
柳原的目光落在餐盘里没动几口的饭菜上。
“我爸快出院了。”他说。
周晴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
她的喜悦那么真实,真实得有些刺眼。柳原不明白,她为什么高兴?她甚至不认识他父亲。
“康复期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说,“但危险期过了。”
周晴用力点头,像他父亲出院是她自己的事。
“那你要不要……”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要不要多回来上课?我可以帮你补落下的笔记。不用有压力,就是顺便的事。”
柳原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紧张微微发红,却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想起父亲病房里那个塞在病历夹层的心理评估报告。想起母亲那句“我都不敢在他面前哭,怕他分心”。想起姑姑转账附言里“不用还”三个字。
他想起周晴给他发过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斟酌着措辞,既不想显得太打扰,又确实想帮忙。
这些人,都不在他的量化模型里。
“好。”他说。
周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然后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说定了!下周一开始,我把笔记发你微信。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柳原点点头。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
“谢谢。”
周晴又是一愣。她大概从没想过柳原会对她说这两个字。在他们班,柳原是个传说级的存在——永远第一名,永远独来独往,永远用最少的字句完成一切交流。有人说他傲,有人说他怪,有人私下叫他“机器人”。
此刻这个“机器人”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地说了谢谢。
周晴没有说什么“不客气”。她只是继续吃她的面,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
那天下午,柳原回到医院时,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表叔。
那个在市政府工作的远房亲戚,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补品,坐在父亲床边,正和母亲聊着什么。见他进来,表叔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小原回来了!哎呀,几天没见,瘦了。照顾你爸辛苦了。”
柳原叫了声表叔,搁下书包,站在一旁。
表叔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托了多少关系,找了哪个医院的领导,联系上了哪位专家,费了多少周折才弄到这两盒“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补品。他的眼睛不时瞟向柳原,似乎在期待某种回应。
母亲在一旁连声道谢,表情却有些僵硬。父亲沉默地半躺着,没有说话。
“小原,”表叔终于转向他,“你爸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吧?后续康复治疗也得不少开销。有什么困难,尽管跟表叔说。我在市里认识不少人,办个低保、申请个补助什么的,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拍了拍柳原的肩膀,力气有些大。
“表叔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柳原看着他。表叔的西装熨得笔挺,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午后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却让他想起某种橱窗里陈列的东西——包装精美,用途明确,价格标签挂在看不见的地方。
“谢谢表叔。”他说,“暂时不需要。”
表叔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热情地堆起来:“这孩子,懂事!有事一定要开口,别见外!我跟你们家,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
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告辞。母亲送到门口,柳原站在病房里没动。
门关上后,父亲忽然开口。
“别理他。”
柳原转头看父亲。父亲的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冷下来,是柳原从未见过的冷。
“他来打听的,不是病情。”父亲说,“是咱们还剩多少家底,能不能还得起他这份人情。”
柳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表叔从进门的第一分钟起,就在计算。那两盒补品的价格,托关系的成本,未来可以兑换的价值。他只是没想到,父亲也看得出来。
父亲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不懂”。
他只是不说。
那天夜里,柳原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许久没有更新过的“人际关系管理”备忘录。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行都标注着联系频率、可利用价值、维护成本。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表叔·可利用资源”那一行。
他按下删除键。
系统弹窗:“确认删除此联系人?”
他点了确认。
然后他关掉这个备忘录,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查房时通知他们:父亲可以出院了。
“危险期彻底过了,后续就是康复阶段。”陈医生说,“在家康复和住院康复都可以。考虑费用的话,回家更经济。家属如果照顾得来,出院也可以。”
张岚喜极而泣。李阿姨连声道喜。连父亲那张沉默的脸上,都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只有柳原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
下午,他开始办理出院手续。医保结算、费用清单、出院小结、康复指导——一沓纸,每一张都印着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这场风暴留下的痕迹。
总费用: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六元。
医保报销:九万四千二百元。
自付部分:七万九千六百二十六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七万九。父亲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刚好够。姑姑送来的两万,母亲从存折里取出的五万,他银行卡里剩下的八千——凑在一起,正好堵上这个窟窿。
他想起母亲那个存折。里面的钱是她一点一点攒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存了十几年,原本是要给他“以后用”的。
他想起父亲那个备注“原原”的账户。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他知道,父亲每月雷打不动往里存的那笔钱,已经存了二十年。
他想起姑姑那条“不用还”。
他站在收费窗口前,把那沓单据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窗外,阳光很好。冬天难得的晴天,天空蓝得刺眼。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他从不抽烟。但他此刻莫名想试试,把什么东西吸进肺里,然后狠狠吐出来。
他当然没有。
他只是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片没有边际的蓝,很久。
下午四点,父亲出院。
李阿姨帮忙收拾东西,母亲搀着父亲慢慢往外走。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他的左手还不大灵便,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柳原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电梯里人很多。有人盯着父亲苍白的脸和迟缓的动作,目光里是好奇、同情,或者只是不经意的打量。父亲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柳原忽然侧身,挡在父亲前面。
不是什么激烈的动作。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挡住那些目光。
父亲没有看他。但那只垂着的左手,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
只是一触,就移开了。
柳原没有动。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他们走出去,走进冬日明亮刺眼的阳光里。
医院门口,母亲去拦出租车。李阿姨挥手告别。父亲站在门廊下,眯着眼看外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像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柳原站在他身边,提着那些大包小包。
“爸。”他忽然说。
父亲侧过头。
柳原没有看他。他望着前方,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与他们无关的人。
“南街那家生煎,”他说,“现在去,排队的人少。”
父亲没有说话。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母亲拉开车门,回头招呼他们。
柳原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扶着父亲慢慢坐进后座。他自己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司机问:“去哪儿?”
他报出家里的地址。那是他说了二十年的地址,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车缓缓驶离医院。后视镜里,他看见父亲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母亲握着父亲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柳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阳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想起父亲备忘录里那句“少熬夜”。想起手机里那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想起父亲昏迷时费力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
别怕。
他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了。
不怕。
车在红灯前停下。柳原转头看向窗外。街角果然有一家生煎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热气从蒸笼缝隙里袅袅升起,在冬日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绿灯亮了。车继续向前驶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店。反正总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