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柳原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请周晴来家里吃饭。
母亲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还夹杂着一丝柳原听不懂的东西。
“同、同学?女同学?”
“嗯。”柳原说,“帮我复习的。”
“哦……复习……好好好,来吃饭,阿姨做几个拿手菜!”
柳原挂了电话,总觉得母亲的反应有点过度。但他没有多想。
周六上午,周晴准时出现在巷口。
柳原去接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刚刚长出的嫩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柳原!”她看见他,挥了挥手,“你们家这儿真安静。”
柳原点了一下头,带着她往里走。
走进楼道的时候,周晴忽然小声问:“你爸妈……凶不凶?”
柳原想了想。
“不凶。”他说。
周晴松了口气。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那种柳原从未见过的、过于热情的笑。
“哎呀,同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吃饭了吗?路上顺利吗?”
周晴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懵,但还是礼貌地一一回答:“阿姨好,我叫周晴,和柳原一个班的。不冷不冷,还没吃饭,路上挺顺利的。”
母亲一边让着她往里走,一边回头朝屋里喊:“老柳!同学来了!”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周晴,点了点头。
周晴连忙鞠躬:“叔叔好!打扰了!”
父亲又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母亲把周晴让到餐桌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柳原数了数,六个菜。平时他们家三个人,最多三个菜。
周晴看着那一桌子菜,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母亲笑着说,“你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做几样。快坐快坐,别客气!”
周晴坐下来,柳原坐在她旁边。
母亲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上午。这个排骨也是,酸甜口的,你们小姑娘应该爱吃……”
周晴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低头努力地吃,不时抬头说一句“好吃”“谢谢阿姨”。
柳原坐在旁边,默默吃饭,偶尔瞥一眼周晴。她被母亲的热情弄得有些狼狈,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父亲坐在对面,依旧沉默,偶尔抬头看一眼周晴,然后又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周晴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吃了无数块肉。她的脸因为吃得太饱而微微泛红,眼镜片上沾了些雾气。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柳原送周晴出去。
走到巷口,周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妈……太热情了。”她拍着胸口,“我差点撑死。”
柳原没有说话。
周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柳原。”她说。
他看着她。
周晴的表情有些认真。她斟酌着措辞,慢慢说:
“你爸妈……挺好的。”
柳原等着她继续说。
“你妈虽然热情得吓人,但她是真高兴。你爸虽然不说话,但我看见他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周晴笑了笑,“他们是真在乎你。”
柳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周晴又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转身走了。
柳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很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个“过度反应”的电话。想起父亲偷偷看的那几眼。想起周晴刚才说的那句“他们是真在乎你”。
他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和父亲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她立刻停下来,脸上又浮起那种奇怪的笑。
“送走了?”
“嗯。”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原看着她。
“妈,”他说,“你想说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脸突然红了。她推了推父亲:“老柳,你说。”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柳原。
“那个……”父亲开口,声音很慢,“你同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柳原等着。
“挺好的。”父亲说。
柳原看着他们。
母亲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挺好的!看着就踏实、懂事、有礼貌!”
柳原沉默了几秒。
“就是同学。”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和父亲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也有一种柳原看不懂的东西——是欣慰吗?
“同学也挺好。”母亲最后说,“同学好,慢慢来。”
柳原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
母亲那句“慢慢来”,还在耳边转。
慢慢来。什么慢慢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那棵老槐树的沙沙声。春分过后,白天会越来越长,天气会越来越暖。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晚上,周晴发来消息。
“今天谢谢你!阿姨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到现在还撑。”
柳原回复:“嗯。”
对面发来一个打滚的表情。
他又发了一条:“我爸说你挺好的。”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真的?”
柳原回复:“嗯。”
对面又输入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句:“那你呢?”
柳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春分的月亮,不是很亮,但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在医院醒来时说的那句“别怕”。想起母亲藏在病历夹层的心理评估报告。想起姑姑那句“不用还”。想起那个三十多万的账户。想起雪夜里那些越记越长的备忘录。
想起周晴刚才问的那句话。
那你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窗外起风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谁说着什么。
柳原闭上眼睛。
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