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
墨徊早晨六点半醒来,没有立刻起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窗外早餐店拉卷帘门的声音比昨天晚了七分钟——周日,店主休息。
他翻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备忘录里有一条昨晚没写完的记录:
“3月14日,梧桐树皮新增一行字迹。笔迹第七种。内容:‘3.14,反馈通道已试运行,可匿名提交。’”
他没有写下自己看到这行字时的心情。
不是不想写。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那个匿名反馈通道,他试过了。
3月12日晚上,他打开新前沿研究院官网,找到那个新增的入口。表单很简单:姓名(选填)、联系方式(选填)、反馈内容(必填)。
他在姓名栏空着。
在联系方式栏空着。
在反馈内容栏打了很久的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他提交的是:
“2017年预实验阶段参与者家属,想了解当年的数据是否仍留存,是否可申请查阅或删除。”
提交成功。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今天是第3天。
他还在等。
上午九点,墨徊出门。
他没有去学校。他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再次来到市二中门口。
闸机还在。门卫室的人脸识别摄像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冷蓝色的光。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在等一个人。
九点二十分,周淮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看到墨徊,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惊讶。
“沈静言告诉你的?”
“不是。”墨徊说,“我猜的。”
周淮没问猜什么。
两个人站在二中门口那棵新移植的银杏树下,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那张告示,”墨徊说,“是你写的吗。”
周淮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2020年3月到2024年3月,四年。”墨徊说,“你从高二找到高三,找到的不只是设备在偷偷运行。”
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找到了谁有同样的笔迹。”
周淮转过头。
“你想说什么。”
墨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第一张:二中旧实验楼门上的告示,边缘那行“确认无信号。2.3”。
第二张:梧桐树皮上的“2.27,正常”。
第三张:同一棵树皮上的“3.4。今日信号正常。”
第四张:二中信息公开告示右下角的小字批注:“2020.3—2024.3。四年。收到了。”
他把手机递到周淮面前。
“这些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墨徊说,“是至少六个人。”
周淮低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你认识他们。”墨徊说,“或者你知道怎么找到他们。”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推回来。
“我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他们存在。”
他看着墨徊。
“你不是也在找吗。”
墨徊没有否认。
周淮把手插进口袋。
“二中有个论坛。”他说,“不是学校官方的,是学生自己建的,从2019年开始。最开始只是用来吐槽食堂和宿管。后来有人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有人听到旧实验楼每天下午有怪声吗’。”
他顿了顿。
“那篇帖子活了三个小时就被删了。”
墨徊等着。
“但发帖的人不是一个人。”周淮说,“那三个小时里,有二十七个回复。二十七个‘我也听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塞进墨徊手里。
“地址和密码。”他说,“别告诉沈静言是我给你的。”
他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那些回复里,”他没有回头,“有一个是我。”
闸机“嘀”的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
墨徊站在原地。
他展开那张便签。
论坛地址。用户名。密码。
用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
密码是八个数字:20190315。
六年前的今天。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回家的地铁上,墨徊没有看窗外。
他盯着手机屏幕,输入那个论坛地址。
页面加载得很慢。跳过了三道警告提示,终于进入一个简陋的、没有经过任何美化的论坛界面。
版块列表:闲聊区、学习区、交易区、树洞区。
他点进树洞区。
最上面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2:17。
标题:《3.15,信号正常》
发帖人:匿名
内容:只有这四个字。
浏览量:43
回复:7
墨徊点开回复。
“收到。”
“收到+1”
“今天二中告示栏有人去看过吗?”
“去了。公告还在,反馈通道已试运行。”
“收到。另外想问,已经毕业的人还能用那个通道吗?”
“不知道。试过才知道。”
“有人试了吗?”
然后是一分钟的沉默。
下一条回复:
“试了。毕业三年,二中18届。反馈已提交,等回复中。”
墨徊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毕业三年。
2018届。
那个在二中旧实验楼信号下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从来没有被告知这个项目存在、毕业后才从某个匿名论坛得知真相的人。
他坐在2024年3月15日凌晨的某个角落,打开那个新设立的反馈通道,输入自己的问题。
然后按下提交。
他不知道会不会收到回复。
不知道自己的数据被保存了多久、用在何处、是否仍然可追溯。
他只是试了。
墨徊继续往下翻。
这个论坛没有“注册日期”显示,但他从帖子的时间分布里读出了某种规律。
2019年3月到6月:零星几个“有人听到怪声吗”的帖子,都被删除,只剩下标题存档。
2019年9月:一个标题为“我知道那是什么”的帖子,点进去是空白。但下面有十三条回复,全部是“?”
2020年1月:第一个“信号正常”帖子出现。发帖人匿名,内容只有日期和“正常”二字。
从那以后,这个格式被固定下来。
每一天,都有人发帖。
每一天,都有人回复“收到”。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一天中断。
墨徊往上翻。
2023年8月15日。2022年11月3日。2021年6月7日。2020年4月1日。
每一天。
他翻到2020年3月15日。
那天的帖子标题是:《设备今天开始试运行》
内容:旧实验楼信号已上线。频率47Hz。每日14:00—17:00。
下面有十一条回复。
第一条:“收到了。从今天开始记录。”
第二条:“我也听到了。坐标实验楼东侧教室。”
第三条:“没人告诉我们这是什么,但既然存在,就记下来。”
第四条:“会不会被删帖?”
第五条:“会。但他们会删,我们会再发。”
第六条:“+1”
第七条:“+2”
……
第十一条:“3.15,第一日。信号正常。”
墨徊看着这条回复。
六年前的今天。
六年前,他刚上初一,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四所中学里有一个叫“阿特拉斯计划”的项目正在悄悄运行。
六年前,父亲已经离开了八个月。
六年前,陈老师还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撰写那份关于“知情同意书必须包含完整披露”的补充意见。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所学校里,十一个不知道彼此姓名的高中生,在一个随时会被删除的匿名帖子里,写下了他们对一个从未被正式告知的系统的——确认。
墨徊关掉屏幕。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心贴着冰凉的金属后盖。
地铁报站声响起,他该下车了。
他没有动。
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广告牌连成模糊的光带。
他不知道自己坐过了几站。
晚上七点,墨徊回到家。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论坛,没有查收反馈通道的回复。
他打开那个加密的移动硬盘,找到那份《2019年正式试点项目伦理复审记录》。
翻到第四页。
手写补充意见。李维民。
“建议对‘口头知情豁免期’内已收集的数据进行追溯性伦理审查。”
旁边铅笔批注:
“已收悉。待后续研究。”
日期:2019年4月12日。
墨徊看着这行批注。
待后续研究。
五年了。
他关掉这份文件,打开第七份。
《20240115_内部讨论纪要》。
附件。陈老师的四十七条建议。
第四条。
“建立独立的意见反馈通道,允许师生以匿名方式提交对项目的疑问、建议或投诉。”
2024年1月15日。
两个月后,二中信息公开公告栏设立。
匿名反馈通道同步开通。
墨徊看着这两份文件。
2019.4.12—2024.3.12。
四年十一个月。
从“待后续研究”到“同步开通”。
那些匿名论坛里每天坚持发帖的人,那些在梧桐树皮上留下日期的人,那些在二中告示边缘手写“四年。收到了”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条回路通向哪里。
他们只是每天确认信号,每天回复“收到”。
然后有一天,反馈通道真的开通了。
墨徊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在台灯光下安静地延伸。
他把手伸进口袋。
那里有周淮给的便签,二中论坛的地址和密码。
那里有那支随身带了一个多月的水笔。
那里有父亲补签知情同意书那年——2020年3月到6月——他唯一记得的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父亲精神很好,靠在床头,窗外是春天的阳光。墨徊坐在床边削苹果。父亲看着他削了很久,突然说:
“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没想好怎么选的时候,就选那个让你睡得着觉的。”
墨徊当时没听懂。
他问:“什么睡不睡得着觉?”
父亲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墨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匿名反馈通道。
姓名栏:空。
联系方式栏:空。
反馈内容栏:
光标闪烁了很久。
他输入:
“我是市一中2017年预实验阶段第43名参与者墨远的家属。
我想知道:
1. 我父亲当年的数据是否仍留存?
2. 如果留存,我是否有权申请查阅或删除?
3. 对于2017—2019年期间通过‘口头知情豁免’采集的数据,项目方是否考虑过向参与者本人(或其家属)提供更完整的追溯告知?
以上问题,期待回复。
谢谢。”
他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别字。没有情绪化表述。
他按下提交。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这是他的第二封。
第一封还在等待。
他不确定会不会收到回复。
但他按下提交的那一刻,想起父亲说“选那个让你睡得着觉的”。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睡得着。
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按下这个按钮,今晚一定睡不着。
3月16日,周一。
墨徊早晨七点五十分走进校园。
分贝计读数正常。47赫兹脉冲正常。旧体育馆檐下的灰喜鹊从巢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他。
他站在实验楼207室窗前,记录下今天的波形图。
然后他关掉设备,走出实验室。
他没有去教学楼。
他去了实验楼A座113室。
铁皮柜还在。窗台还是空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据记录册,翻到3月15日那页。
昨天他没有记录任何数据。
他只写了一句话:
“提交了第二封反馈信。”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
他写下:
“3月16日。
二中论坛树洞区,今天的帖子标题是‘3.16,信号正常’。
回复里有人说:反馈通道提交后第3天,收到自动回复,说已转交相关部门。
有人问:然后呢?
没有人知道然后。
但有人回复:先记下来。”
墨徊停下笔。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纸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纹。
他继续写:
“这条回路很慢。
2019年的建议,2024年才落地。
2017年的数据,2024年还在等回复。
但回路没有断。”
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
把记录册合上,放回书包。
走出113室时,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
不是沈静言。
是陈老师。
陈老师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到墨徊,点了点头。
“来办最后的手续。”他说,“离职交接。”
墨徊没有说话。
陈老师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发给研究院的那两封反馈信,”他说,“我看到了。”
墨徊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老师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你的权限范围内能调取的全部。”
墨徊接过信封。
很轻。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我父亲的数据?”他问。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当年签的知情同意书,授权范围包括‘数据用于学术研究与系统优化,不向第三方披露’。”他说,“你是家属,不是本人。”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办法把他当年的个体数据调给你看。”
墨徊没有动。
“但有一份东西你可以看。”陈老师说,“是他当年亲手填的。”
他把牛皮纸信封往墨徊手里推了推。
“我复印了一份。”
墨徊低下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封。
他只是看着封面上那片深蓝色的标志,白色的原子结构图案,七年来第一次和父亲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放在一起。
陈老师看着他。
“你父亲2020年补签知情同意书那天,”他说,“是我去家里做的告知。”
墨徊抬起头。
陈老师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他当时已经下不了床,但意识很清楚。我读完知情同意书全文,问他有没有问题。他问了两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这个项目会不会影响他儿子的升学资格。”
“第二,他之前的数据如果现在不想给了,能不能撤回。”
墨徊没有说话。
“第一个问题我回答了,不会。第二个问题我回答了,可以。”
陈老师看着他。
“他说,那就不撤了。”
“留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墨徊低下头。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贴在胸口,像很久很久以前——父亲还健康的时候——每次出差回来给他带礼物,他就是这样接过来,先贴在胸口捂一下,再拆开。
那个习惯他早就不记得了。
这一刻突然回到身体里。
“谢谢。”他说。
陈老师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不用谢”或“节哀”。
他只是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父亲问我那两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你正在客厅写作业。”
“他问完,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说,小声点,孩子在学习。”
陈老师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声控灯一盏盏熄灭。
墨徊独自站在113室门口。
牛皮纸信封还贴在胸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
《市第一中学校园环境优化项目参与意愿确认书》。
填表人:墨远。
日期:2017年3月15日。
不是补签的那份。
是预实验阶段最初的“口头知情豁免期”——那份根本不需要书面签字的调查问卷附件。
父亲自己要求填的。
墨徊看着问卷边缘那一行手写字迹:
“我儿子还小,以后可能会来一中读书。如果这个项目对他有帮助,算我提前报名。”
笔迹他认识。
那是父亲的字。
墨徊站在窗边,把这页纸放在窗台上。
三月的阳光从玻璃折进来,把它照得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那本数据记录册,翻到3月16日那页。
在那行“但回路没有断”下面,他加了一行新字:
“2017年3月15日,有人替还不知道自己会走进这所学校的孩子,报了一个名。”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爸。”
他合上记录册。
把牛皮纸信封放回书包最里层。
和父亲的名单放在一起。
和梧桐树皮上的手写字迹照片放在一起。
和陈老师的内部评估报告放在一起。
他和这个系统之间,从来不是局外人与局内人的关系。
2017年3月15日,父亲在那份问卷边缘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替他投了票。
不是赞成票。
也不是反对票。
是一张“等他自己长大,自己决定”的延期票。
七年后的今天,他拿到这张票根。
墨徊走出113室。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依次亮起。
他走进三月的阳光里。
操场上的灰喜鹊还在升旗台上磨喙。
旧体育馆檐下的鸟巢里,探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春天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匿名反馈通道。
第三封信。
“我是2017年预实验阶段参与者墨远的儿子。
今天我知道了,他在七年前的今天填了一份问卷,在边缘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算我提前报名。
我不知道他想提前报的是什么名。
但我替他把这个名报了。”
他按下提交。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墨徊把手机放进口袋。
47赫兹的信号在春风里安静地流动。
梧桐树皮上,又多了两行新的手写字迹。
他明天去看。
他后天也会去看。
而那个2017年3月15日提前替他报了名的人——
已经离开七年了。
但他留下的那张延期票,今天终于有人拆封。
墨徊走向校门。
春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