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覆盖范围之外
书名:水瓶座.夜行者 作者:墨宇 本章字数:4617字 发布时间:2026-03-22

3月20日,春分。


墨徊早晨醒来时,发现窗外下雨了。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细细的雨丝斜斜地切过玻璃,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洼清亮的水。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没有规律,没有频率,只是风把雨吹到哪儿,声音就落在哪儿。


他今天没有去学校。


分贝计安静地躺在书包夹层里,探头被绝缘胶带仔细封好。数据记录册在书桌上,昨天那页写着“3.19,信号正常,反馈通道等待中”。


今天是等待的第八天。


墨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论坛。


树洞区,3月20日的帖子已经发了。


标题:《3.20,春分。信号正常》


发帖人:匿名


内容:雨声很大,47Hz被掩蔽了。但设备还在运转。


浏览量:67


回复:12


墨徊点开回复。


“收到。坐标二中,旧实验楼方向的低频声今天几乎听不见。”


“坐标外国语,信号正常,被雨声盖住了。”


“坐标实验中学,同听不见。但习惯了,听不见也知道它在。”


“这是什么奇怪的默契。”


“七年默契。”


“八年。”


“我今年毕业。从高一听到高三,第一次希望雨一直下。”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沉默。


下一条回复来自四分钟后。


“但它存在。”


又是一条:


“嗯。存在。”


墨徊看着这行字。


它存在。


从2017年到2024年,从一中到二中到外国语到实验中学,从47赫兹的脉冲到每天树洞区雷打不动的“信号正常”帖。


它存在。


他关掉论坛,打开反馈通道的页面。


八天。两封信。状态都是“处理中”。


他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下午,雨停了。


墨徊出门倒垃圾。雨后的老城区湿漉漉的,路面泛着水光,梧桐树皮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他走到树下。


树皮上多了一行新字。


不是蓝色圆珠笔,是黑色记号笔,笔画比平时粗,像是有人路过时临时起意写的:


“3.20,收到反馈回复了。”


墨徊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反馈通道。


状态更新了。


第一封信:处理中。


第二封信:处理中。


第三封信——


他看到了。


状态:已回复。


他点开。


回复时间:3月20日 10:23。


内容:


“墨徊同学:


您好。


关于您提交的三份反馈,现合并答复如下:


1. 您父亲墨远先生2017—2020年期间参与本项目产生的全部数据,目前已按照2021年研究院数据管理规范进行去标识化处理,原始身份信息已与生理数据分离存储。作为家属,您无权查阅个体数据,但有权要求对您父亲的数据进行彻底删除。如您决定行使此项权利,请在本回复后7个工作日内确认,研究院将在15个工作日内完成数据清除并出具书面证明。

2. 关于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参与者的追溯告知问题:截至2020年6月,已完成129人补签,剩余3人因无法联系未能完成。此3人数据已作封存处理,不纳入任何后续研究。研究院正在探索通过公安户籍系统查找上述3人的可行途径,预计2024年Q4完成新一轮联系尝试。

3. 关于您本人作为非参与者的信息获取权利:您所关注的项目运行细节,在不涉及商业秘密与个人隐私的前提下,可通过信息公开申请渠道获取。具体流程请见附件。


感谢您的监督与耐心。


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 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2024年3月20日”


墨徊把这封回复读了三次。


然后他打开附件。


《市教育环境优化试点项目信息公开申请指南》。


第一条:申请人资格——任何公民均可申请查阅非保密级项目文件。


第二条:申请流程——填写申请表,提交至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15个工作日内答复。


第三条:收费标准——复印费0.5元/页,邮寄费自理。


他关掉附件。


站在梧桐树下,三月午后的风还带着雨后的凉意。


他给沈静言发了一条消息:


“反馈通道有人收到回复了。”


三分钟后,沈静言回复:


“嗯。我也收到了。”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问“你提交了什么”。


他只是发:


“怎么决定的。”


沈静言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的数据,我选择保留。”


墨徊等着。


“不是原谅。”沈静言说,“是留着。”


“留着以后万一有人问起——二中的项目到底运行了多久、覆盖了多少人、产生了什么影响——我能说,我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我的证词。”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回复“好”或“知道了”。


他打了一行字:


“我父亲的数据,我选择保留。”


发送。


沈静言没有回。


墨徊把手机放进口袋。


树皮上那行“3.20,收到反馈回复了”还在。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支水笔,拧开笔帽。


在下面空了一行。


他写下:


“3.20。收到。选择保留。”


写完这行,他把笔帽拧回去。


转身走向小区。


3月22日,周五。


墨徊早晨七点五十分走进校园。


分贝计读数正常。47赫兹脉冲正常。旧体育馆檐下的灰喜鹊正在喂雏,大鸟衔着虫子飞进巢里,小鸟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争抢。


他站在实验楼207室窗前,记录下今天的波形图。


然后他关掉设备,走出实验室。


他没有去教学楼。


他去了心理咨询室。


门开着。里面换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老师,正在整理书架。


“同学,有什么事吗?”


墨徊摇了摇头。


“走错了。”


他转身离开。


陈老师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门上的名牌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楼梯口站定。


窗外,旧体育馆的灰色屋顶在春日的阳光下安静地伫立。


设备还在运转。


信号还在覆盖。


但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3月24日,周日。


墨徊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到了市实验中学门口。


这是全市四所试点学校中离他家最远的一所。他从来没有来过。


门卫把他拦住了。


“不是本校学生?今天是周日,不对外开放。”


墨徊站在闸机外面。


他没有预约,没有校牌,没有任何理由进入这所学校。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


看一眼另一个运行着同一套系统的地方,有没有人在梧桐树皮上留字,有没有人每天在匿名论坛里发“信号正常”,有没有人像周淮一样把告示边缘写满铅笔批注。


门卫见他站着不走,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找人有事,可以打电话让他出来。”


墨徊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只是路过。”


他转身离开。


走出二十米,他停下来。


实验中学门口没有梧桐树。


门口是一排银杏,叶子还是嫩绿色,树皮光滑,没有人写任何字。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支水笔。


在银杏树皮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日期,不是“信号正常”。


他写的是:


“3.24,来过。”


写完他站了一会儿。


银杏树皮太光滑,墨水沿着纹理晕开,笔画变得模糊。


他用手指按了按,让墨水渗进去一点。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铁站。


3月25日,周一。


墨徊在物理课上走神时,林晓塞过来一张纸条。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墨徊看着纸条,没有回复。


林晓又写:


“我不是要追问。是上周在校办帮忙,看到一份文件,里面有你的名字。”


墨徊转过头。


林晓把纸条推过来:


“是研究院发来的函,问‘墨徊同学是否与项目有任何关联关系,需补充说明’。校办的人批了‘无’,存档了。”


墨徊看着这行字。


3月20日他提交了第三封反馈信。


3月20日研究院回复了他的前两封信。


3月20日之后第三天,研究院发函到学校,询问他与项目的“关联关系”。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在教学楼三层东侧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那盆绿萝还在。两个新芽已经长成完整的叶片,边缘还有一点枯斑,但颜色比冬天深多了。


他给绿萝浇了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反馈通道。


第四封信。


“我是墨徊。


收到回复,知道你们查到了我是谁。


没关系。


我不需要匿名。


我只是想知道——


2017年3月15日,我父亲在问卷边缘写‘算我提前报名’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人看到那行字?


有没有人把它记录下来?


有没有人在七年后,当他儿子提交第一封反馈信的时候,把那张问卷从档案室里调出来,对着边缘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有,谢谢。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我已经看到了。”


发送。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墨徊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春风把绿萝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教室。


3月28日,周四。


墨徊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


寄件地址是研究院的公函专用信箱,没有落款人姓名。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A4纸的复印件。


边缘泛黄,折痕处已经开始发脆。


是那张问卷。


2017年3月15日,父亲填写的《校园学习环境满意度调查》。


每一道题的选项都是规整的勾。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和父亲生前任何一份工作文件没有区别。


只有最后一题——那道手写补充的“如果有设备可以通过播放特定声音帮助你集中注意力,你是否愿意尝试?”


父亲在“愿意”前面打了勾。


然后在问卷边缘,用那支他用了十几年的黑色钢笔,写下一行小字:


“我儿子还小,以后可能会来一中读书。如果这个项目对他有帮助,算我提前报名。”


复印件边缘,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旁边手写着三个字,笔迹墨徊不认识:


“已归档。”


他拿着这张复印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


他把复印件放在台灯底座旁边,让窗外的暮色慢慢把它淹没。


然后他打开数据记录册,翻到3月28日那页。


笔尖悬在纸上。


他写下:


“今天收到了父亲七年前填的那张问卷复印件。”


“边缘那行字还在。”


“有人画了圈,写了‘已归档’。”


“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他画圈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把这行字划掉。”


“他把它留下来了。”


墨徊写完这行字,放下笔。


他把那张复印件小心地夹进数据记录册的封底内页。


和梧桐树皮照片放在一起。


和父亲的补签知情同意书复印件放在一起。


和陈老师的内部评估报告放在一起。


和二中论坛的地址密码放在一起。


窗外,47赫兹的信号还在流动。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3月31日,周日。


三月的最后一天。


墨徊早晨六点半醒来,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早餐店拉卷帘门——七点零五分。环路的早班车——引擎声比冬天轻快。隔壁爷爷浇花——水声和着鸟鸣,春天了。


他起床,洗漱,吃早餐。


把分贝计从书包夹层里取出来,探头清洁,电池检测,归零校准。


把数据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


出门。


七点五十分,他走进校园。


保安朝他点了点头:“来得早啊。”


“嗯。”他说,“采集数据。”


他走进实验楼207室,站在窗前。


分贝计读数正常。47赫兹脉冲正常。旧体育馆檐下的灰喜鹊正在喂雏,雏鸟的个头比上周又大了一圈。


他记录下今天的波形图。


然后他关掉设备。


没有把分贝计收回书包。


他握着它,站在窗前。


窗外,三月的阳光把整个校园照得透亮。


升旗台上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旧体育馆的屋檐上。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分贝计放进收纳盒,盖上盖子。


今天的数据采集结束了。


这个项目的数据采集,也许还会持续很久。


但他站在窗前的那一刻,想起的已经不是47赫兹的脉冲波形图。


是父亲在问卷边缘那行小字。


是陈老师站在113室门口说“小声点,孩子在学习”。


是沈静言说“这是我的证词”。


是梧桐树皮上那些永远不知道出自谁手的“收到”。


是二中论坛里那个每天凌晨发布“信号正常”帖的人——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中断。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人。


日复一日,记录同一件事,等待同一个不确定的回复。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问“这个系统是否应该存在”。


它已经存在了。


从2017年到2024年,从一中到二中到外国语到实验中学。


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人,在匿名论坛里发帖的人,在告示边缘手写批注的人,在反馈通道里提交“保留数据”的人——


他们都没有选择这个系统是否应该开始。


他们只选择了,在这个系统已经存在的前提下,如何与它共存。


如何记录它,回应它,质疑它,监督它。


如何在它覆盖不到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信号。


墨徊把数据记录册收进书包。


他走出实验楼207室。


走廊尽头的阳光很亮。


他走进阳光里。


梧桐树皮上,又多了几行新字。


他站在树下,一行一行看过去。


3.28,收到问卷复印件。已归档。


3.29,信号正常。


3.30,信号正常。


3.31,春假倒计时。设备不停。


最后一行是今天刚写的,笔迹还是湿的:


“3.31,有人在吗?”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支水笔。


在下面空了一行。


他写下:


“在。”


他把笔帽拧回去。


转身,走向校门。


身后,梧桐树皮上那行“在”字在三月的阳光下慢慢干燥。


他没有回头。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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