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春分。
墨徊早晨醒来时,发现窗外下雨了。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细细的雨丝斜斜地切过玻璃,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洼清亮的水。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没有规律,没有频率,只是风把雨吹到哪儿,声音就落在哪儿。
他今天没有去学校。
分贝计安静地躺在书包夹层里,探头被绝缘胶带仔细封好。数据记录册在书桌上,昨天那页写着“3.19,信号正常,反馈通道等待中”。
今天是等待的第八天。
墨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论坛。
树洞区,3月20日的帖子已经发了。
标题:《3.20,春分。信号正常》
发帖人:匿名
内容:雨声很大,47Hz被掩蔽了。但设备还在运转。
浏览量:67
回复:12
墨徊点开回复。
“收到。坐标二中,旧实验楼方向的低频声今天几乎听不见。”
“坐标外国语,信号正常,被雨声盖住了。”
“坐标实验中学,同听不见。但习惯了,听不见也知道它在。”
“这是什么奇怪的默契。”
“七年默契。”
“八年。”
“我今年毕业。从高一听到高三,第一次希望雨一直下。”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沉默。
下一条回复来自四分钟后。
“但它存在。”
又是一条:
“嗯。存在。”
墨徊看着这行字。
它存在。
从2017年到2024年,从一中到二中到外国语到实验中学,从47赫兹的脉冲到每天树洞区雷打不动的“信号正常”帖。
它存在。
他关掉论坛,打开反馈通道的页面。
八天。两封信。状态都是“处理中”。
他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下午,雨停了。
墨徊出门倒垃圾。雨后的老城区湿漉漉的,路面泛着水光,梧桐树皮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他走到树下。
树皮上多了一行新字。
不是蓝色圆珠笔,是黑色记号笔,笔画比平时粗,像是有人路过时临时起意写的:
“3.20,收到反馈回复了。”
墨徊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反馈通道。
状态更新了。
第一封信:处理中。
第二封信:处理中。
第三封信——
他看到了。
状态:已回复。
他点开。
回复时间:3月20日 10:23。
内容:
“墨徊同学:
您好。
关于您提交的三份反馈,现合并答复如下:
1. 您父亲墨远先生2017—2020年期间参与本项目产生的全部数据,目前已按照2021年研究院数据管理规范进行去标识化处理,原始身份信息已与生理数据分离存储。作为家属,您无权查阅个体数据,但有权要求对您父亲的数据进行彻底删除。如您决定行使此项权利,请在本回复后7个工作日内确认,研究院将在15个工作日内完成数据清除并出具书面证明。
2. 关于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参与者的追溯告知问题:截至2020年6月,已完成129人补签,剩余3人因无法联系未能完成。此3人数据已作封存处理,不纳入任何后续研究。研究院正在探索通过公安户籍系统查找上述3人的可行途径,预计2024年Q4完成新一轮联系尝试。
3. 关于您本人作为非参与者的信息获取权利:您所关注的项目运行细节,在不涉及商业秘密与个人隐私的前提下,可通过信息公开申请渠道获取。具体流程请见附件。
感谢您的监督与耐心。
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 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2024年3月20日”
墨徊把这封回复读了三次。
然后他打开附件。
《市教育环境优化试点项目信息公开申请指南》。
第一条:申请人资格——任何公民均可申请查阅非保密级项目文件。
第二条:申请流程——填写申请表,提交至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15个工作日内答复。
第三条:收费标准——复印费0.5元/页,邮寄费自理。
他关掉附件。
站在梧桐树下,三月午后的风还带着雨后的凉意。
他给沈静言发了一条消息:
“反馈通道有人收到回复了。”
三分钟后,沈静言回复:
“嗯。我也收到了。”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问“你提交了什么”。
他只是发:
“怎么决定的。”
沈静言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的数据,我选择保留。”
墨徊等着。
“不是原谅。”沈静言说,“是留着。”
“留着以后万一有人问起——二中的项目到底运行了多久、覆盖了多少人、产生了什么影响——我能说,我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我的证词。”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回复“好”或“知道了”。
他打了一行字:
“我父亲的数据,我选择保留。”
发送。
沈静言没有回。
墨徊把手机放进口袋。
树皮上那行“3.20,收到反馈回复了”还在。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支水笔,拧开笔帽。
在下面空了一行。
他写下:
“3.20。收到。选择保留。”
写完这行,他把笔帽拧回去。
转身走向小区。
3月22日,周五。
墨徊早晨七点五十分走进校园。
分贝计读数正常。47赫兹脉冲正常。旧体育馆檐下的灰喜鹊正在喂雏,大鸟衔着虫子飞进巢里,小鸟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争抢。
他站在实验楼207室窗前,记录下今天的波形图。
然后他关掉设备,走出实验室。
他没有去教学楼。
他去了心理咨询室。
门开着。里面换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老师,正在整理书架。
“同学,有什么事吗?”
墨徊摇了摇头。
“走错了。”
他转身离开。
陈老师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门上的名牌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楼梯口站定。
窗外,旧体育馆的灰色屋顶在春日的阳光下安静地伫立。
设备还在运转。
信号还在覆盖。
但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3月24日,周日。
墨徊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到了市实验中学门口。
这是全市四所试点学校中离他家最远的一所。他从来没有来过。
门卫把他拦住了。
“不是本校学生?今天是周日,不对外开放。”
墨徊站在闸机外面。
他没有预约,没有校牌,没有任何理由进入这所学校。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
看一眼另一个运行着同一套系统的地方,有没有人在梧桐树皮上留字,有没有人每天在匿名论坛里发“信号正常”,有没有人像周淮一样把告示边缘写满铅笔批注。
门卫见他站着不走,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找人有事,可以打电话让他出来。”
墨徊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只是路过。”
他转身离开。
走出二十米,他停下来。
实验中学门口没有梧桐树。
门口是一排银杏,叶子还是嫩绿色,树皮光滑,没有人写任何字。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支水笔。
在银杏树皮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日期,不是“信号正常”。
他写的是:
“3.24,来过。”
写完他站了一会儿。
银杏树皮太光滑,墨水沿着纹理晕开,笔画变得模糊。
他用手指按了按,让墨水渗进去一点。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铁站。
3月25日,周一。
墨徊在物理课上走神时,林晓塞过来一张纸条。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墨徊看着纸条,没有回复。
林晓又写:
“我不是要追问。是上周在校办帮忙,看到一份文件,里面有你的名字。”
墨徊转过头。
林晓把纸条推过来:
“是研究院发来的函,问‘墨徊同学是否与项目有任何关联关系,需补充说明’。校办的人批了‘无’,存档了。”
墨徊看着这行字。
3月20日他提交了第三封反馈信。
3月20日研究院回复了他的前两封信。
3月20日之后第三天,研究院发函到学校,询问他与项目的“关联关系”。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在教学楼三层东侧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那盆绿萝还在。两个新芽已经长成完整的叶片,边缘还有一点枯斑,但颜色比冬天深多了。
他给绿萝浇了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反馈通道。
第四封信。
“我是墨徊。
收到回复,知道你们查到了我是谁。
没关系。
我不需要匿名。
我只是想知道——
2017年3月15日,我父亲在问卷边缘写‘算我提前报名’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人看到那行字?
有没有人把它记录下来?
有没有人在七年后,当他儿子提交第一封反馈信的时候,把那张问卷从档案室里调出来,对着边缘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有,谢谢。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我已经看到了。”
发送。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墨徊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春风把绿萝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教室。
3月28日,周四。
墨徊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
寄件地址是研究院的公函专用信箱,没有落款人姓名。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A4纸的复印件。
边缘泛黄,折痕处已经开始发脆。
是那张问卷。
2017年3月15日,父亲填写的《校园学习环境满意度调查》。
每一道题的选项都是规整的勾。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和父亲生前任何一份工作文件没有区别。
只有最后一题——那道手写补充的“如果有设备可以通过播放特定声音帮助你集中注意力,你是否愿意尝试?”
父亲在“愿意”前面打了勾。
然后在问卷边缘,用那支他用了十几年的黑色钢笔,写下一行小字:
“我儿子还小,以后可能会来一中读书。如果这个项目对他有帮助,算我提前报名。”
复印件边缘,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旁边手写着三个字,笔迹墨徊不认识:
“已归档。”
他拿着这张复印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
他把复印件放在台灯底座旁边,让窗外的暮色慢慢把它淹没。
然后他打开数据记录册,翻到3月28日那页。
笔尖悬在纸上。
他写下:
“今天收到了父亲七年前填的那张问卷复印件。”
“边缘那行字还在。”
“有人画了圈,写了‘已归档’。”
“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他画圈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把这行字划掉。”
“他把它留下来了。”
墨徊写完这行字,放下笔。
他把那张复印件小心地夹进数据记录册的封底内页。
和梧桐树皮照片放在一起。
和父亲的补签知情同意书复印件放在一起。
和陈老师的内部评估报告放在一起。
和二中论坛的地址密码放在一起。
窗外,47赫兹的信号还在流动。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3月31日,周日。
三月的最后一天。
墨徊早晨六点半醒来,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早餐店拉卷帘门——七点零五分。环路的早班车——引擎声比冬天轻快。隔壁爷爷浇花——水声和着鸟鸣,春天了。
他起床,洗漱,吃早餐。
把分贝计从书包夹层里取出来,探头清洁,电池检测,归零校准。
把数据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
出门。
七点五十分,他走进校园。
保安朝他点了点头:“来得早啊。”
“嗯。”他说,“采集数据。”
他走进实验楼207室,站在窗前。
分贝计读数正常。47赫兹脉冲正常。旧体育馆檐下的灰喜鹊正在喂雏,雏鸟的个头比上周又大了一圈。
他记录下今天的波形图。
然后他关掉设备。
没有把分贝计收回书包。
他握着它,站在窗前。
窗外,三月的阳光把整个校园照得透亮。
升旗台上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旧体育馆的屋檐上。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分贝计放进收纳盒,盖上盖子。
今天的数据采集结束了。
这个项目的数据采集,也许还会持续很久。
但他站在窗前的那一刻,想起的已经不是47赫兹的脉冲波形图。
是父亲在问卷边缘那行小字。
是陈老师站在113室门口说“小声点,孩子在学习”。
是沈静言说“这是我的证词”。
是梧桐树皮上那些永远不知道出自谁手的“收到”。
是二中论坛里那个每天凌晨发布“信号正常”帖的人——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中断。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人。
日复一日,记录同一件事,等待同一个不确定的回复。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问“这个系统是否应该存在”。
它已经存在了。
从2017年到2024年,从一中到二中到外国语到实验中学。
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人,在匿名论坛里发帖的人,在告示边缘手写批注的人,在反馈通道里提交“保留数据”的人——
他们都没有选择这个系统是否应该开始。
他们只选择了,在这个系统已经存在的前提下,如何与它共存。
如何记录它,回应它,质疑它,监督它。
如何在它覆盖不到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信号。
墨徊把数据记录册收进书包。
他走出实验楼207室。
走廊尽头的阳光很亮。
他走进阳光里。
梧桐树皮上,又多了几行新字。
他站在树下,一行一行看过去。
3.28,收到问卷复印件。已归档。
3.29,信号正常。
3.30,信号正常。
3.31,春假倒计时。设备不停。
最后一行是今天刚写的,笔迹还是湿的:
“3.31,有人在吗?”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支水笔。
在下面空了一行。
他写下:
“在。”
他把笔帽拧回去。
转身,走向校门。
身后,梧桐树皮上那行“在”字在三月的阳光下慢慢干燥。
他没有回头。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