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
清明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墨徊早晨走进校园时,发现升旗台上多了几束白菊。值班保安说,是昨天放学后几位退休老教师来放的,祭奠去年病故的一位老校长。
灰喜鹊被挤到旗杆底座边缘,歪着脖子打量那些陌生的白色花朵。
墨徊站在升旗台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带花。
他在实验楼207室做完例行的数据记录,关掉分贝计,在数据册上写下今天的波形参数。
然后他走出校门,坐上地铁。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陵园门口。
门卫认得他,点了点头。墨徊走进去,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在父亲墓前停下。
墓碑擦了。有人来过。
他把书包放下,蹲在墓前,从里面取出那本数据记录册。
翻到封底内页。
夹在那里的问卷复印件,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微微起毛。
他把复印件抽出来,放在墓碑前,用小石子压住。
“爸。”他说。
三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松柏的气息。
“那份问卷,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
“研究院的人说,你的数据还留着。我问能不能删,他们说可以。”
他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我没删。”
“我选择保留。”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拨。
“不是因为我赞成这个项目。”他说,“是因为那是你留的。”
“你不知道这个项目后来会变成什么样。你只是想着,万一有用呢。”
墨徊把手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
“所以我留着。”
“万一以后有人问——2017年3月15日,市一中有个叫墨远的家长,在问卷边缘写‘算我提前报名’,他儿子后来真的考进了一中,真的发现了这个系统的存在——我能告诉他们,是的,是真的。”
“那张问卷还在我手里。”
他安静了一会儿。
风停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清明我就不来了,学校不放假。”
“今天算提前。”
他站起来,把复印件小心地折好,放回数据记录册封底。
然后他蹲下,把墓碑前不知谁放的、已经蔫了的旧花束收走,把自己的书包搁在旁边。
他什么都没带。
没有花,没有香,没有供品。
他只是在书包旁边蹲着,听松树上的鸟叫。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他把书包背好,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立在四月的日光里。
他转回去,继续走。
4月4日,清明。
墨徊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桌前,把过去一周的数据录入电脑,生成波形图,归档保存。
林晓发来消息问假期作业,他回复了。周淮发来二中论坛的新帖链接,他点开看了。
树洞区,4月4日的帖子标题是《4.4,信号正常》。
发帖人:匿名。
内容:清明。设备不停。
浏览量:103。
回复:21。
墨徊没有回复。
他关掉论坛,打开那份《信息公开申请指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填写申请表。
申请项目:关于市教育环境优化试点项目2017—2024年度伦理审查报告的完整版(不含个人隐私及商业秘密)。
申请人:墨徊。
申请日期:2024年4月4日。
他检查了一遍,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然后把扫描件发往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的邮箱。
发送成功。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47赫兹的信号正在这座城市四所中学的旧楼里安静地流动。
设备不停。
4月7日,周日。
墨徊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主题:关于您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的初步答复。
他点开。
“墨徊同学:
您于4月4日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已收悉。
您申请查阅的《市教育环境优化试点项目2017—2024年度伦理审查报告》属于可公开范畴。经初步审核,该报告共计87页,其中含第三方专家个人评审意见9页,需征得专家本人同意后方可公开;其余78页可于15个工作日内提供复印件。
复印费用78页×0.5元=39元,邮寄费用到付。
请您确认是否继续本次申请。
确认方式:回复本邮件,注明‘确认申请’。
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 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2024年4月7日”
墨徊回复:“确认申请。”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往专门留出来的账户里转了50元。
39元复印费,11元备用。
他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他以为至少要等一个月,甚至会被以各种理由拒绝。
但答复在第三个工作日就来了。
78页伦理审查报告。
15个工作日内寄出。
他把邮件截图,发给了沈静言。
沈静言隔了十分钟回复:
“我也申请了。”
墨徊:“什么时候?”
沈静言:“3月25日。”
墨徊:“收到回复了吗?”
沈静言:“收到了。二中2019—2024年度运行报告,可公开部分46页。复印费23元。还在等邮寄。”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然后他发:
“你申请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静言隔了很久才回复。
“在想——四十六页报告,不够。”
“四十六页写不完四年。”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墨徊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在四月的暮色里渐渐安静。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份问卷边缘的手写字迹。
想起陈老师站在楼梯口说“小声点,孩子在学习”。
想起梧桐树皮上那个“3.31,有人在吗”和他自己写的那个“在”。
78页。
他不知道自己会从这78页里读到什么。
也许有他父亲的名字。也许没有。
也许有2017年3月15日那场预实验启动会的记录。也许只有冷冰冰的数据摘要。
也许他会读到陈老师当年的补充意见被采纳了多少条——或者一条都没有。
也许他会读到专家评审组里有人画着圈质问“口头知情豁免是否真的经得起追溯性质疑”,然后在会议纪要边缘用铅笔写着“建议存档待查”。
他不知道自己会读到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读到。
4月10日,周三。
墨徊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他拆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复印纸,左侧用黑色长尾夹固定。
封面印着标题:
《市第一中学校园环境优化项目伦理审查报告(2017—2024)》
编号:NC-ETHICS-2024-017
密级:公开
墨徊把这叠纸放在书桌上。
他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去倒了杯水,放在台灯旁边。
然后他坐下。
翻开第一页。
目录。
第一章:项目伦理审查申请与批复(2017.3—2017.4)
第二章:预实验阶段伦理评估纪要(2017.5—2019.2)
第三章:正式试点伦理复审记录(2019.3—2019.4)
第四章:年度伦理跟踪评审(2020—2023)
第五章:追溯性伦理审查专项报告(2020.6)
第六章:信息公开与公众参与情况汇总(2021—2024)
附件1:历次知情同意书模板(2019—2024)
附件2:不良事件记录与处理报告(2019—2024)
附件3:专家个人评审意见(2019—2024,共9页,经专家本人授权公开)
他翻到附件3。
第一页,2019年4月12日,专家李维民。
他看到了那行手写补充意见的正式印刷版:
“建议对‘口头知情豁免期’内已收集的数据进行追溯性伦理审查。虽然程序合法,但参与者本人是否知晓自己曾作为观察对象?建议建立补充告知机制。”
下方是研究院的正式回复:
“已收悉。项目组已于2020年3—6月完成对预实验阶段132名参与者的追溯性告知。此项工作已结案。”
结案。
墨徊继续翻。
第二页,2020年11月,专家王蕴。
“关于部分参与者反馈‘退出机制知晓率不足’的问题,建议在知情同意书模板中增加加粗提示,并附独立联系人方式。建议纳入下一次伦理复审议程。”
回复:“已采纳。2021年1月起启用新版知情同意书,增加加粗提示及独立联系人信息。”
第三页,2021年9月,专家张瑞安。
“关于对已毕业参与者进行长期追踪研究的伦理边界问题:建议明确‘追踪’与‘打扰’的区别。如仅采集公开渠道信息(高考成绩、升学去向)作为宏观效果评估依据,无需单独征得同意;如涉及主动联系、问卷调查、神经数据二次采集,则必须重新履行知情同意程序。”
回复:“已收悉。项目组已据此修订《已毕业参与者数据使用规范》。”
第四页,2022年4月,专家李维民。
“距离首次提出追溯性伦理审查建议已满三年。建议对2020年完成告知的129人进行抽样回访,评估补充告知的实际效果。”
回复:“已收悉。因经费及人员调整,此项工作暂缓,拟于2024年Q3重启。”
暂缓。
墨徊看着这个回复。
2022年4月。
暂缓。
2024年Q3重启。
他翻到下一页。
2023年3月,专家陈岳。
“关于建立独立意见反馈通道的建议——此为本人第四次以书面形式提出此项建议。前三次回复分别为‘已收悉’‘待研究’‘纳入议程’。距离首次提出已过去两年零九个月,距离项目正式运行已过去四年。反馈通道尚未落地。
我不认为这是技术问题或经费问题。
这是意愿问题。
再次建议:2023年12月31日前,完成反馈通道的设计、测试、上线运行。
如届时仍无实质性进展,本人将申请退出项目伦理顾问组。”
墨徊的手停在这页纸上。
陈老师的名字。
陈老师的字——虽然是印刷体,但他认得那些措辞。
距离首次提出已过去两年零九个月。
这是意愿问题。
他翻到下一页。
2023年12月,专家陈岳。
“关于独立意见反馈通道的补充说明:
通道已于2023年11月完成内测,12月1日上线试运行。
感谢项目组技术同仁的支持。
本人原定于2023年12月31日提交的退出申请,现撤回。
另:二中信息公开公告栏计划于2024年3月31日前完成设立。此项工作由本人协调推进,预计可如期完成。”
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的扫描件——不是印刷体,是陈老师本人的蓝色圆珠笔字迹:
“五年。总算是落地了。”
日期:2023年12月15日。
墨徊看着这行字。
五年。
2019年4月李维民第一次提出追溯告知建议,陈老师还不是项目核心成员。
2020年3月追溯告知启动,陈老师挨家挨户上门补签知情同意书。
2021年9月张瑞安提出已毕业参与者数据使用规范,陈老师参与起草。
2022年4月李维民建议回访,陈老师写了评估报告。
2023年3月陈老师第一次以书面形式提出反馈通道建议。
2023年12月15日,反馈通道上线。
陈老师在报告边缘写下“五年。总算是落地了。”
墨徊把这一页复印纸单独抽出来,放在台灯下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附件3的最后一页。
2024年1月10日,专家陈岳。
《关于完善试点项目信息披露机制的补充建议》。
四十七条。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1. 在各试点学校设立固定信息公告栏,向全体师生公开项目存在的基本事实、运行状态、联系渠道。——已完成(二中2024.3.12,一中预计2024.4.30)
2. 每年举办一次项目说明会,自愿参加,接受现场提问。——计划2024.5启动试点
3. 建立独立的意见反馈通道,允许师生以匿名方式提交对项目的疑问、建议或投诉。——已完成(2023.12.1)
4. 对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已毕业未完成追溯告知的3人,继续尝试联系。——进行中,预计2024.Q4
5. 对2020年完成追溯告知的129人进行抽样回访,评估补充告知效果。——计划2024.Q3
……
他看到了第47条。
“建议将本项目积累的全部伦理审查记录、运行数据、参与者反馈信息(经去标识化处理后)纳入市教育科研公共数据平台,向全社会开放查询。
这不是锦上添花。
这是项目存在七年之后,应该还给公众的基本透明。
——陈岳,2024.1.10”
下方是研究院的正式回复:
“已收悉。建议具有前瞻性,但涉及数据安全、隐私保护、平台建设等多部门协调,需进一步研究可行性。拟纳入‘十五五’规划前期调研课题。”
墨徊把这页纸也抽出来。
和陈老师那行“五年。总算是落地了”放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在台灯光下安静地延伸。
他想起陈老师说过的那句话——
“这不是额外的恩赐。这是本来就欠他们的。”
78页。
他读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
他把所有复印纸按顺序理好,重新用长尾夹固定。
放回牛皮纸信封。
放回书包最里层。
和父亲的问卷复印件放在一起。
和梧桐树皮照片放在一起。
和他的数据记录册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从四面八方涌来。
47赫兹的信号在很远的地方流动。
他闭上眼睛。
不是所有的建议都会被采纳。
不是所有的“已收悉”后面都跟着“已完成”。
有人用五年时间,把四十七条建议里的一条变成了现实。
还有四十六条,散落在“待研究”“拟纳入”“进一步协调”的官方措辞里。
但那个反馈通道,确实开通了。
二中的信息公开公告栏,确实设立了。
2024年Q3的回访计划,确实还在日程表上。
五年。
太慢了。
但回路没有断。
墨徊睁开眼。
他把台灯调暗一点。
打开数据记录册,翻到4月10日那页。
笔尖悬在纸上。
他写下:
“今天读完了78页伦理审查报告。”
“陈老师五年提了四十七条建议,有一条落地了,还有四十六条在路上。”
“我不知道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了他在报告边缘写的那句话——‘五年。总算是落地了。’”
“他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字很小。”
“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墨徊写完这行字,放下笔。
他把记录册合上。
窗外,夜航的飞机闪着灯,缓慢划过城市的上空。
他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平缓。
规律。
没有被任何异常频率干扰。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反馈通道。
第五封信。
“我是墨徊。
今天收到了78页伦理审查报告。
读到了陈老师写的补充建议和那行手写批注。
想对五年前的他说——
你写的那些字,有人看到了。
也许要再过五年才能看到下一条建议落地。
但有人在等。”
发送。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墨徊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47赫兹的信号还在流动。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明天早晨七点五十分,他还会站在实验楼207室的窗前,记录下新的波形图。
梧桐树皮上还会有人写下当天的日期。
二中论坛树洞区还会有人发“信号正常”。
反馈通道里还会有新的信件被提交、被处理、被回复。
那条回路很慢。
但它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