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

高考出分的第五天。

墨徊的分数够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

班主任打电话来祝贺时，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空白的志愿填报表发呆。

“你这个分数，冲一冲清北都有希望。”班主任的声音在听筒里发烫，“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还没。”

“那好好考虑。有需要随时找我。”

电话挂断。

墨徊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47赫兹的信号被完全掩蔽，分贝计测不出任何规律性脉冲。但设备还在运转——他知道。昨天梧桐树皮上有人写“7.14，信号正常”，今天应该也会有人写。

他把那张志愿填报表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数据记录册。

6月30日之后，他没有再去学校采集过数据。

但记录册没有停。

7月1日：梧桐树皮新增一行“道歉书贴出来了，有人拍了照发在二中论坛”。

7月3日：公告栏运行状态显示系统连续正常工作72小时。

7月5日：外国语学校的反馈通道收到第一份关于“设备声音影响午休”的投诉，回复承诺调整测试时段。

7月9日：实验中学信息公开公告栏完成安装。

7月12日：四校联名反馈——“建议将每年4月16日定为校园透明日”。研究院回复：已收悉，拟提交年度伦理评审会讨论。

7月14日：父亲去世七周年。去陵园待了一下午。墓碑前有人放了新的白菊，没留名字。

他把今天这一页翻开。

笔尖悬在纸上。

写下日期：7月15日。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没有内容可写。

是太多了。

二中论坛树洞区那个每天凌晨发布“信号正常”帖的人，昨天第一次破了例。

7月14日23:47。

标题：《7.14，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发帖人：匿名

内容：要去外地读书了。以后不能每天发帖了。信号正常，设备不停。

浏览量：892

回复：147

墨徊是凌晨两点刷到这条帖子的。

他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把天花板映成一小块发亮的矩形。

他把147条回复一条一条读完。

有人写“恭喜”。

有人写“常回来看看”。

有人写“以后谁接班”。

有人写“没关系，信号一直会在，你不是一个人”。

有人写“我也去年去了外地，现在每天睡前还是会看一眼论坛。习惯了”。

有人写“明年4月16日，东侧小门见”。

那条帖子至今还挂在树洞区置顶位。

发帖人没有再回复。

墨徊放下笔。

他看着窗外。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偶尔的风声。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那个匿名论坛。

树洞区，7月15日的帖子已经发了。

发帖人不是那个熟悉的ID。

是一个新ID，注册时间是今天凌晨1:03。

标题：《7.15，信号正常》

内容：今天开始我发。设备不停。

浏览量：203

回复：18

第一条回复：“收到。”

第二条：“收到。”

第三条：“兄弟，ID眼熟，你是不是去年在二中旧实验楼门口拍过告示？”

第四条：“是。”

第五条：“记得你。”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志愿填报表的一角被掀起来，又落回去。

他低下头。

看着那张空白表格上的一行行格子。

学校。专业。是否服从调剂。

他拿起笔。

在第一志愿栏里写下：

市师范大学

教育学院 · 教育技术伦理方向

他写下第二志愿、第三志愿、第四志愿。

然后他把表格折好，装进信封。

7月18日。

墨徊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到了市实验中学门口。

不是来采集数据。

是来找一个人。

周淮站在银杏树下等他。

两个月不见，周淮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站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那个分贝计带了吗。”周淮没有寒暄。

墨徊从书包里把分贝计拿出来。

周淮接过，打开电源，探头对准实验中学旧教学楼的方向。

读数稳定在42dB左右。没有规律性脉冲。

“设备检修。”周淮说，“7月15日到7月30日，全频段停机。”

他把分贝计还给墨徊。

“不是延期。是定期维护。”

他顿了顿。

“公告栏上贴了通知。”

墨徊没有说话。

他看着实验中学那栋灰白色的旧教学楼。四楼东侧的一扇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周淮摇头。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墨徊。

“这是二中论坛从2019年到2024年的所有‘信号正常’帖存档。”

墨徊接过信封。

很重。至少有三百页。

“发帖人IP统计过了。”周淮说，“五年，一共237个不同ID。”

“有的人只发过一天。有的人发了一年。有一个人连续发了1136天。”

他顿了顿。

“1136天，一天没断。”

墨徊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ID。”他说，“昨天没有发帖。”

“嗯。”周淮说，“他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沉默。

周淮把手插进口袋。

“我来实验中学，不是查设备。”他看着那栋旧教学楼，“是来找一个人。”

墨徊等着。

“去年8月，二中旧实验楼门口有一张手写告示。”周淮说，“‘设备已停，待确认’。那是我写的。”

“第二天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在旁边加了批注：‘收到。继续观察。’”

他看着墨徊。

“那个人署名是‘实验中学高三（7）班’。”

墨徊没有说话。

“我找了十个月。”周淮说，“上个月在二中论坛上看到有人发实验中学的公告栏安装进度帖，IP归属地和去年那张告示边缘的笔迹特征对上了。”

他顿了顿。

“他今年高考，考了全市第三。”

墨徊看着他。

“你见到他了？”

周淮点头。

“他叫什么？”

周淮沉默了几秒。

“不重要。”他说，“他说不用知道名字。”

墨徊没有说话。

周淮把那份论坛存档塞进墨徊手里。

“这个给你。”他说，“你不是在做记录吗。”

墨徊接过。

“还有，”周淮转身，“那个1136天的人，毕业前在树洞区发过最后一帖。”

“内容只有四个字。”

“‘有人继续吗’。”

他走向地铁站。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我回他了。”他没有回头。

“我说，有。”

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口。

墨徊站在原地。

他把那个装着三百页论坛存档的牛皮纸信封抱在胸前。

实验中学的银杏树在七月的风里哗哗响。

7月23日。

大暑。

墨徊收到录取通知书。

市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育技术伦理方向。

他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

没有发朋友圈。

他打开那个反馈通道。

第七封信。

“我是墨徊。

9月去读大学，专业是教育技术伦理。

陈老师说他在大学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什么。也许写论文，也许做研究，也许像他一样用五年时间去推动一条建议落地。

也许只是把这份记录册继续写下去。

但今天想说的是——

谢谢2019年4月12日写下第一条补充意见的李维民老师。

谢谢2020年3月挨家挨户上门做追溯告知的陈岳老师。

谢谢那个在二中论坛连续发帖1136天、昨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人。

谢谢今天开始接替他发帖的新ID。

谢谢实验中学银杏树下不用知道名字的那个人。

谢谢梧桐树皮上所有我不知道名字的手写字迹。

谢谢四所学校的公告栏安装师傅、反馈通道的程序员、东侧小门开放日的值班保安。

谢谢所有‘已收悉’、‘待研究’、‘拟纳入’、‘已完成’。

谢谢你们让这条回路——

没有断。”

发送。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墨徊看着这行字。

他笑了笑。

然后他关掉电脑，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书包最里层。

和数据记录册放在一起。

和梧桐树皮照片放在一起。

和父亲的问卷复印件放在一起。

和那支已经写不出水、但永远不会扔的空笔放在一起。

7月30日。

墨徊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到了市第二中学门口。

不是来找人。

是来看一场交接。

旧实验楼东侧外墙，信息公开公告栏的玻璃面板在阳光下反着光。

设备运行状态实时显示系统：正常运行，47Hz。

公告栏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淮。另一个墨徊不认识——短头发，浅蓝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周淮看见他，点了点头。

“这是小杨。”他说，“二中高二（4）班，下学期接手树洞区的每日发帖。”

小杨朝他点点头，有点拘谨。

“学长好。”

墨徊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叫“学长”了。

“你之前在哪里发帖？”他问。

“没发过。”小杨说，“只看。”

他顿了顿。

“看了一年了。1136天那个人的帖子，我从头到尾翻过一遍。”

墨徊没有说话。

小杨把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手抄的帖子标题——从2019年3月15日到2024年7月14日。

每一天。每一篇。工整的蓝色圆珠笔字迹。

“1136天，”他说，“我数过了。”

他合上笔记本。

“我发不了那么久。”他说，“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他看着周淮。

“但两年也是731天。”

“够了。”

周淮没有说话。

墨徊也没有。

三个人站在公告栏前。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47Hz，正常运行。

小杨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

然后他打开论坛，开始打字。

墨徊没有凑过去看他写了什么。

他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二十米，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小杨还站在公告栏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周淮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墨徊转回去。

继续走。

7月31日。

七月的最后一天。

墨徊早晨六点半醒来，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

早餐店拉卷帘门——七点零五分。

环路的早班车——空载，引擎清透。

隔壁——还是空的。

他起床，洗漱，吃早餐。

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数据记录册。

7月15日那页还空着最后一行。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

他写下：

“7月31日。

二中论坛树洞区，今天有人发了第一条‘信号正常’帖。

发帖人ID是新的。

内容只有四个字：设备不停。

下面第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四年前的账号——

‘收到。’

四年前的账号。

四年。

它还在。”

他放下笔。

合上记录册。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了。

他把记录册放回书包最里层。

站起来。

7月31日，没有需要采集的数据。

但他还是出了门。

梧桐树下，树皮上已经密密麻麻。

他站在树前，一行一行看过去。

7.15，二中论坛有人接棒了。

7.16，新ID第一天，发了“设备不停”。

7.17，1136天那个人没出现。应该已经在大学报到了吧。

7.18，外国语公告栏新增投诉处理进度公示。

7.20，实验中学年度说明会报名开启。

7.22，一中东侧小门今年4.16开放记录已归档。

7.25，四校联名“校园透明日”提案进入伦理评审会议程。

7.28，反馈通道收到第10000份来信。

7.30，交接。看到了接棒的人。是高二的。

7.31，七月最后一天。信号正常。

墨徊从口袋里抽出那支空笔。

笔芯早就干了。

但他还是拧开笔帽。

在最后一行下面，空了两行。

他用尽力气，划下一道白色的凹痕。

没有墨水。

但字迹刻进树皮里。

“7.31，还在。”

他把笔帽拧回去。

放进口袋。

梧桐叶在夏风里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