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
市师范大学开学第九天。
墨徊下课走出教学楼时,发现陈老师站在门廊下。
不是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那个陈老师。
是穿着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的陈岳副教授。
他看见墨徊,点了点头。
“路过你们学院,”他说,“想起你今天上午没课。”
墨徊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没课”。
他只是走过去,和陈老师并肩站在门廊下。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梧桐叶,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适应吗?”陈老师问。
“还好。”墨徊说,“宿舍四个人,三个不知道47赫兹是什么。”
陈老师没有笑。
他看着远处的操场。
“教育学院有一门选修课,”他说,“叫《技术伦理与公共政策》。”
他顿了顿。
“我开的。”
墨徊没有说话。
“每周三下午七、八节。”陈老师说,“有兴趣可以来听。”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课程大纲,递给墨徊。
墨徊接过来。
第一行写着课程编号,课程名称,学分。
第二行写着授课教师:陈岳。
第三行写着课程简介:
“本课程旨在探讨新兴技术在进入公共生活领域时面临的伦理困境与政策选择。以教育领域的技术应用为切入点,覆盖知情同意、隐私保护、公平获取、公众监督等核心议题。鼓励跨学科视角,欢迎质疑与辩论。”
墨徊把这页纸折好,放进口袋。
“会讲阿特拉斯计划吗。”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作为案例。”
“匿名的。”
墨徊点点头。
他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陈老师也没有要说的了。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看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草坪上。
“我该去上课了。”陈老师说。
他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墨徊。”
墨徊看着他。
陈老师没有回头。
“你父亲那张问卷边缘的手写字,”他说,“去年你提交反馈信之后,有人把它从档案室里调出来,扫描了一份电子版。”
他顿了顿。
“不是研究院要求的。”
“是那个负责档案管理的工作人员自己做的。”
“他说,这行字不该被埋着。”
墨徊没有说话。
陈老师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墨徊站在原地。
他把手伸进口袋。
那张课程大纲被他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把它展开,又折好。
放回去。
9月23日。
秋分。
墨徊第一次走进陈老师的课堂。
教室不大,四十个座位,坐满了三分之二。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调试投影设备。
屏幕上出现今天的课程标题:
第四讲:知情同意的边界——从“签字”到“持续确认”
墨徊低头,翻开笔记本。
陈老师讲了一个小时。
从纽伦堡法典讲到贝尔蒙报告,从生物医学伦理延伸到技术应用伦理,从“一次性知情同意”的局限性讲到“动态同意”模式的国际实践。
下课铃响时,屏幕上打出最后一页PPT:
讨论题:
如果一个技术系统已经运行多年,初期参与者在当时获得了“合法豁免”却从未真正“知情”——
今天的技术伦理研究者,应该如何看待这段历史?
修复的前提是承认。承认之后呢?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
墨徊没有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承认之后呢。
陈老师没有给出答案。
他只是把这个问题留在那里,等下课铃响,等学生散去,等墨徊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把这句话抄进笔记本的页边。
9月30日。
九月最后一天。
墨徊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
寄件地址是市第一中学。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白纸,边缘已经磨损。
他展开。
是梧桐树皮上所有手写字迹的拓印。
不是照片,不是复印件。
是真正的拓印——宣纸覆在树皮上,用软铅轻轻涂出来的。
每一道笔痕,每一个日期,每一行“收到”“正常”“在”“等”。
2014年2月20日的那行“信号已恢复”。
2024年3月31日的那行“有人在吗”。
2024年7月31日的那行白色凹痕“还在”。
全都在上面了。
墨徊把这张拓印铺在书桌上。
他用手指沿着那些字迹的轮廓慢慢划过。
有些笔迹他很熟悉。
沈静言的。周淮的。陈老师的。
大部分他不认识。
二中论坛那个发了1136天帖的人。实验中学银杏树下不用知道名字的人。每天在外国语公告栏拍运行状态照片、发在树洞区的人。
还有3月20日在梧桐树皮上写“收到反馈回复了”的那个人。
6月30日写“道歉书贴出来了”的那个人。
7月15日写“今天开始我发”的那个人。
他们在这张拓印上,隔着时间和空间,被同一条回路连在一起。
墨徊看了很久。
他把拓印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书包最里层。
和数据记录册放在一起。
和梧桐树皮照片放在一起。
和父亲的问卷复印件放在一起。
和那支写不出水但永远不会扔的空笔放在一起。
10月15日。
墨徊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主题:关于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无法联系”人员的告知进展。
他点开。
“墨徊同学:
根据《公众道歉与整改承诺书》第4条整改措施,研究院于2024年Q4启动与公安户籍系统的协作查询,尝试联系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未能完成追溯告知的3名毕业生。
截至10月15日:
1人已取得联系,补签知情同意书及数据授权文件,完成告知程序。
1人经查询确认已于2022年迁居海外,正在尝试通过电子邮件联系。
剩余1人:经多方查询,该毕业生于2021年因病去世,无法完成当面告知。
其家属联系方式已在系统中登记。
研究院拟于10月30日前向其家属寄送书面告知函,完整说明该毕业生在校期间参与项目的情况、数据留存状态、以及家属申请查阅或删除的权利。
此项工作将作为年度伦理评审会的专项报告内容。
特此告知。
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 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2024年10月15日”
墨徊把这封邮件读了三次。
他关掉窗口。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是十月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蓝。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读高中时长什么样子,坐第几排,听不听得见47赫兹的脉冲。
不知道他毕业之后去了哪座城市,从事什么工作,有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自己曾经参与过一个从未被告知正式名称的研究项目。
不知道他2021年离开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份数据躺在研究院的服务器里,标注着“无法联系,数据封存”。
三年后,这封信终于寄出来了。
寄往他家人手中的地址。
墨徊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那本数据记录册。
翻到10月15日那页。
笔尖悬在纸上。
他写下:
“10月15日。
2017年预实验阶段132名参与者中,最后1位未完成追溯告知的人——
今天他的家人可以知道这一切了。
信在路上。
**三年。”
他放下笔。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记录册。
10月30日。
墨徊收到第二封邮件。
发件人: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主题:关于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未完成告知人员家属反馈。
他点开。
“墨徊同学:
10月18日,研究院向该毕业生家属寄出书面告知函及数据查询/删除申请表。
10月25日,收到家属回函。
对方选择:数据保留。
回函中附言:
‘他生前没提过这件事。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学校里参加过什么研究。
但既然是他留下的,就留着吧。
万一以后有人问起他,也算个念想。’
此案例即日起结案。
至此,2017—2019年预实验阶段132名参与者的追溯告知工作——
全部完成。
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院 伦理与公众沟通部
2024年10月30日”
墨徊看着这封邮件。
七年。
从2017年3月15日预实验启动,到2024年10月30日最后一份回函归档。
七年。
132份数据。
129人补签。
3人“无法联系”。
2人已找到。
1人离开。
132个名字。
全部有了归处。
他关掉邮件。
打开那个反馈通道。
第八封信。
“我是墨徊。
今天知道2017年预实验阶段最后一个‘无法联系’的人,家属选择保留他的数据。
他家人说,万一以后有人问起他,也算个念想。
我爸2017年3月15日在问卷边缘写‘算我提前报名’。
2020年3月他在病床上补签知情同意书。
他说,留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七年。
回路走完了132个节点。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那3个地址。”
发送。
系统自动回复:已收到您的反馈,将在15个工作日内处理。
墨徊没有等。
他关掉电脑,从书包里抽出数据记录册。
翻到10月30日那页。
他写下:
“2017—2024。
132人。
全部完成。”
然后他合上记录册。
窗外,十月的夜空很清透。
他看见一架夜航的飞机闪着灯,缓慢划过城市的上空。
11月11日。
墨徊收到一张明信片。
邮戳是本市的,字迹是打印体,寄到师范大学的宿舍地址。
他翻到背面。
只有一行字:
“11.16,周六下午,一中旧体育馆东侧小门。
今年4.16说过明年还来的人,记得来。”
没有落款。
他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打开手机日历,在11月16日那一格写下:
东侧小门。明年还来。
11月16日。
立冬后第九天。
墨徊早晨七点从学校出发,坐了一个小时地铁,站在一中的校门口。
保安换了人,不认识他。
他出示了校友卡,保安点点头,按下电动门开关。
他走进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升旗台上没有灰喜鹊。旧体育馆檐下的鸟巢空了——它们应该是迁徙到更暖和的地方去了。
他走向东侧小门。
门开着。
他走进去。
里面已经有七个人。
陈老师站在白板前,正在往上面贴一张手写的议程表。他看见墨徊,点了点头。
周淮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频谱分析仪。他的目光和墨徊相遇,没有笑,只是点了一下头。
小杨蹲在灰色机柜前面,正在用手机拍照。他站起来,朝墨徊挥了挥手。
沈静言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还有两个人墨徊不认识。
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戴着眼镜,正低声和陈老师讨论什么。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数据记录册,正在白板前抄写议程表上的内容。
第八个人。
墨徊数了数。
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个。
陈老师贴完议程表,转过身。
“今天不是正式开放日。”他说,“是去年4月18日,有人在梧桐树皮上写‘明年还来’。”
他顿了顿。
“我来看看有多少人记得。”
没有人说话。
小杨举手。
“我记了备忘录。”他说,“3月就设了提醒。”
周淮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里的频谱仪。
沈静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放下笔。
“我2022年毕业的。”她说,“每年4月16日都回来。”
她顿了顿。
“今年是第一年有开放日。明年应该也会有吧。”
陈老师点点头。
“会有。”
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推了推眼镜。
“我是外国语毕业的。”他说,“我们学校没有东侧小门。”
他顿了顿。
“但一中有。”
“所以来了。”
墨徊站在门边,听着这些话。
他没有说自己是去年在梧桐树皮上写“明年我也来”的那个人。
他只是站在这里。
和另外七个人一起。
11月16日。
东侧小门。
明年还来。
议程表上写着今天的安排:
10:00—10:30 设备年度状态通报
10:30—11:00 自由参观与提问
11:00—11:30 反馈通道使用情况交流
11:30—12:00 梧桐树下(自由交流)
墨徊在设备状态通报环节听陈老师讲完了今年一年的运行数据。
正常运行天数:347天。
计划停机:18天(年度校准+暑期维护)。
非计划停机:0天。
公众反馈:2471件。
已处理:2389件。
处理中:82件。
信息公开公告栏浏览量:1.7万次。
东侧小门开放日参观人数:47人(4.16—4.18累计)。
他在自由参观环节站在灰色机柜前面,看小杨用频谱仪测量47赫兹的实时波形。
显示屏上的曲线和他三年前第一次站在实验楼207室窗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在反馈通道交流环节听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讲了她是如何通过匿名通道提交了一份关于“教学楼西侧信号覆盖死角”的投诉,三个月后那个死角被补装了微型发射器。
“不是投诉。”她说,“是反馈。”
“他们回复里用的是这个词。”
11:30。
梧桐树下。
八个人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前。
树皮上的手写字迹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新生的树皮挤成浅浅的沟壑。但大部分还在。
墨徊从口袋里抽出那支空笔。
他很久没用了。笔帽边缘磨出了铜色。
他把笔帽拧开。
在树皮最下方,那片空了两行的位置。
他写:
“11.16,来了八个人。”
写到这里,墨徊停下来。
他看着这行字。
一年前,他在同样的位置写下“明年我也来”。
三百一十二天。
他真的来了。
他把笔帽拧回去。
那支空笔——笔芯早就干透,这笔迹其实什么都写不出来——他只是用笔尖在树皮上刻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在写。
没有人问“你写的是什么”。
小杨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拧开笔帽,在墨徊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11.16,我是小杨。明年毕业,但明年4.16还来。”
周淮接过笔,写:
“11.16,周淮。二中的喇叭我看过了,一中的也看了。”
扎马尾辫的女生写:
“11.16,外国语18届。毕业三年,每年回来。”
戴眼镜的男生写:
“11.16,实验中学20届。谢谢一中有这扇门。”
沈静言接过笔。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写:
“11.16。沈静言。二中有公告栏了。”
他把笔传给下一个人。
陈老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接笔。
他只是看着树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从2024年2月20日到2024年11月16日。
九个月。
十五双手。
十七种笔迹。
墨徊站在他旁边。
“你不写吗。”他问。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过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在树皮最上方——2024年2月20日第一行“信号已恢复”的上面——
那行字的间距太窄了。
他找了很久。
最后他把笔收回去。
“明年写。”他说。
“明年地方会空一点。”
墨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梧桐树下,和另外七个人一起。
十二点。
人群陆续散去。
小杨要赶下午的补习班,周淮陪他去地铁站。
扎马尾辫的女生和戴眼镜的男生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们都是校友联络员,说要把东侧小门开放日的消息发到各自的校友群里。
沈静言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梧桐树前,把那树皮上的手写字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
“明年见。”他对墨徊说。
墨徊点头。
“明年见。”
沈静言走向校门。
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墨徊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行刚刚刻上去的、没有墨水的凹痕。
“11.16,来了八个人。”
他知道这道凹痕会在明年春天被新生的树皮挤得更浅,后年几乎看不见,五年后彻底消失。
梧桐树会继续生长。
树皮会脱落、更新、覆盖。
没有人的字迹会永远留在上面。
但那扇东侧小门。
那个每年4月16日、每年11月16日、每年任何一天有人记得去推开它的时候——
它会开着。
墨徊把那支空笔放进口袋。
他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二十米,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站在十一月的风里。
树皮上那些手写字迹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安静。
他转回去。
继续走。
12月31日。
2024年的最后一天。
墨徊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书桌上摊着几本下学期的教材,抽屉里塞满了打印的课程论文,衣柜最上层压着那台一年没开机的分贝计。
他把分贝计拿出来。
探头清洁。电池检测。归零校准。
屏幕亮起。
读数停在37dB——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把分贝计放在窗台上。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跨年灯光映成淡淡的橘红色。
他打开手机,登录那个匿名论坛。
树洞区,23:47。
今天的帖子已经发了。
标题:《12.31,信号正常》
发帖人:小杨
内容:今年最后一次。设备不停。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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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徊一条一条往下翻。
“坐标一中,刚刚从东侧小门那边路过。灯关着,但门没锁。”
“坐标外国语,设备状态灯在闪,47Hz。”
“坐标实验中学,公告栏显示今日累计运行16小时。”
“还有13分钟跨年。”
“还有人记得1136天那个ID吗。”
“记得。”
“他今天没出现。”
“他在大学宿舍里吧。”
“也许在看这个帖子。”
“也许没有。”
“但设备还在。”
“嗯。设备不停。”
墨徊看着最后一行字。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零点的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来。
他闭上眼睛。
47赫兹的信号在很远的地方流动。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2025年1月1日,0:00。
小杨发了新的一年第一条帖子。
标题:《1.1,信号正常》
内容:新年好。设备不停。
墨徊在早晨醒来时看到这条帖子。
下面已经有67条回复。
第一条来自一个四年前的账号。
只有一个词: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