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谱比余渺想象中难一万倍。
陈老师把十一首渔歌翻录成电子文件,用手机传给余渺那天晚上,她戴着耳机听了一个通宵。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以为记住了,摘下耳机试着哼了一遍,发现从第二句开始就走调。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磁带里那个声音明明那么清楚,调子明明那么简单,可她一开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里的声音和脑子里的声音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是周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上八点听到下午四点。听到第五首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不是在学歌。
她是在学那种尾音。
那种往下坠的、拖一点点水的唱法,不是技巧,是呼吸。是住在水边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是潮水涨退的节奏刻进骨子里才会有的呼吸。她用城里长大的肺去学,用十七年没听过真正潮声的耳朵去听,怎么可能学会。
余渺摘下耳机,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吵架,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按铃铛。没有人唱歌,没有人唱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歌。
她把手机放下来,走出房间。
“妈。”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轰轰地响。余渺走过去,站在门口。
“奶奶年轻的时候,唱过歌吗?”
她妈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个不停。
“唱什么歌,我嫁过来这么多年没听她唱过。”
“那奶奶的妈妈呢?奶奶的奶奶呢?”
她妈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余渺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回答。
“你奶奶老家是乡下的,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她从来不提,我也不敢问。”她妈把火关小了一点,“怎么,学校布置作业了?”
余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一中午,她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护工说她今天状态不好,早饭没吃几口,中饭也只喝了半碗汤。
余渺在她床边坐下,把手机拿出来。
她不知道奶奶能不能听见。医生说她的听力没问题,但大脑处理声音的那部分已经退化了,听见也不一定能理解。
但她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首渔歌从手机里流出来。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病房。
奶奶没有动。
余渺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睛没有睁开,眼睑没有颤动,什么都没有。
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
放到第五首的时候,奶奶的手指动了一下。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贴撕掉后的胶痕。那只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但她看见了。
她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让那首歌继续唱。
那天下午,她在病房里坐了三个小时。十一首渔歌放了三遍。奶奶只动了那一下,之后再也没有反应。
但余渺知道,那一下就够了。
从康复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城市在窗外流动。霓虹灯,车流,行人。她看着那些陌生人,忽然想,这里面有多少人的奶奶也唱过歌?有多少人的奶奶也有一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被城市的水泥地磨平了,忘记了,再也没唱过?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奶奶怎么样?”
余渺换了鞋,没有回答。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妈。她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怎么了?”
“妈,”余渺说,“你会唱歌吗?”
她妈愣了一下。
“什么?”
“唱歌。你会吗?”
她妈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没事吧?”
“没事。”余渺说,“就是想问问。”
她妈想了想。
“年轻的时候会两句,后来就不唱了。”她关掉电视,站起来,“饭在锅里,自己盛。”
余渺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听过她妈唱歌。
一首都没有。
周二下午,陈老师发来一条消息。
“市里有个民间音乐保护项目,每月一次工作坊,教记谱和田野调查。我帮你报了名,下周一开始,愿意去吗?”
余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不会音乐。”
“不用会。会听就行。”
“我没钱。”
“免费。”
余渺想了想。
“我想想。”
晚上,杜知予发来消息。
“周六有空吗?”
余渺回复了一个“?”
“陪我去个地方。”
周六早上,余渺在约定的地铁站口等杜知予。天阴着,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没穿外套,抱着胳膊站在闸机旁边。
杜知予迟到了七分钟。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走吧。”她递给余渺一瓶,“306路。”
余渺没有问去哪。她跟着杜知予上了车,坐了四十分钟,在七里河口那一站下来。
湿地公园门口还是老样子。导游图,停车场,小卖部。杜知予没有往里面走,她拐上旁边一条岔路,一条余渺从没注意过的路。
那条路很窄,两边是农田,种着什么菜,余渺不认识。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杜知予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你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吗?”
余渺摇头。
“七里村。”杜知予说,“七里河口原来就叫七里村。渔业队解散之后,村子还在,就是没人打鱼了。”
余渺没有说话。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房子。不是楼房,是那种老式的平房,灰瓦白墙,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房前有空地,晒着渔网——不是用来打鱼的,是改成晾晒网,晒着萝卜干和梅干菜。
杜知予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杜知予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着杜知予,又看看余渺,用围裙擦了擦手。
“找谁?”
杜知予往前走了一步。
“奶奶,是我。知予。”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知予?小知予?”她的眼睛眯起来,皱纹挤在一起,“你怎么来了?”
杜知予指了指余渺。
“带个朋友来。”
老太太把她们让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穿着军装,年轻,英气。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落着一层灰,大概很久没开过了。
老太太给她们倒水,用的是搪瓷杯,上面印着“奖”字。余渺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水温温的。
杜知予和老太太聊天,说一些余渺听不懂的话。什么二狗子结婚了,什么老陈家的小孙女考上县中了,什么今年的梅干菜晒得不好,雨水太多。余渺坐在旁边,听她们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杜知予忽然转过头。
“余渺,把你手机拿出来。”
余渺愣了一下,还是拿出来了。
“放给奶奶听。”
余渺明白了。她找到那十一首渔歌,点了第一首。
手机里的声音响起来。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充满了这间老房子。
老太太听着听着,手里的搪瓷杯停住了。
她看着那台手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曲放完,余渺没有放第二首。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这是谁唱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余渺想了想。
“我奶奶的奶奶。”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奶奶的奶奶姓什么?”
“姓余。”
老太太把搪瓷杯放下来。
“余什么?”
余渺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姓余,七里村人,1982年有人给她录过音。”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指关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她看着那双手,好像能从上面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1982年,”她慢慢地说,“那年确实有人来村里录过音。一个老先生,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大录音机。他找了很多人唱歌,录了好多磁带。”
余渺屏住呼吸。
“录我婆婆的,是我带的路。”老太太抬起头,“我婆婆也姓余。”
余渺的喉咙紧了。
“您婆婆……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余美凤。”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已经不在了。但我听说过,她唱歌唱得好,村里人都知道。那个老先生来录音,就是想录她唱的。但她那年身体不好,唱不动了,就让别人唱。”
余渺没有说话。
“你放的那个,”老太太指了指手机,“不是她唱的。但那种唱法,是她教的。”
余渺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播放列表。
十一首歌,每一首的唱法,都是同一种。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
原来是同一个人教的。
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她不在了,但她的唱法还在。在那些唱歌的人嘴里,在那些被录下来的磁带里,在1982年那个老先生的录音机里。
然后在三十七年后,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手机里。
从七里村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杜知予和余渺走在土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杜知予忽然停下来。
“你猜我为什么认识那个奶奶?”
余渺摇头。
“我妈得病之后,我来过这里三次。”杜知予看着远处的湿地公园,声音很平,“我想找那个给她送姜汤的人。第一次是自己来的,迷路了,走到天黑才走出去。第二次碰到那个奶奶,她把我领出来的。第三次就是正式去拜访,她说她不记得三十七年前的事了,但她给我煮了一碗姜汤。”
余渺转过头。
“好喝吗?”
“辣。”杜知予说,“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余渺想起奶奶。想起病房里那只动了一下的手指,想起那个没有声音的口型。
“囡囡。”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碗姜汤不是一碗姜汤。那首歌不是一首歌。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不是一种技巧。
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是有人还在等,有人还记得,有人在潮水退去之后,还坐在那块青石上,唱给下一个要出海的人听。
周一下午,余渺去了那个民间音乐保护工作坊。
地点在市文化馆三楼,一间不大的教室,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背着乐器的,有空手来的。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讲课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郑,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讲记谱的基本方法,讲五线谱和简谱的区别,讲怎么把听到的声音变成纸上的符号。
余渺听着听着,忽然举起手。
郑老师停下来。
“那位同学,有什么问题?”
余渺站起来。
“老师,”她说,“如果一种唱法,是尾音往下坠的,像潮水退下去的那种感觉,怎么写?”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郑老师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过来。”
余渺走过去。郑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空白五线谱。
“你唱一遍。”
余渺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白纸。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唱过歌。
但她还是唱了。
她唱了第一首渔歌的第一句。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
唱完,教室里很安静。
郑老师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来上课。”他说,“这种东西,机器记不下来,软件记不下来,只有人能记下来。”
他把笔递给她。
“我们来学怎么记。”
那天晚上,余渺回到家,打开台灯,拿出那十一首渔歌。
她开始记谱。
第一首记了三个小时,还是错。第二首好一点,但节奏不对。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写到第六首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那张写满音符的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记别人的歌。
她是在找回自己的声音。
窗外有月亮,很细,弯弯的,像一只耳朵贴在夜空上。余渺看着那弯月亮,轻轻哼了一句。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个城市的夜晚,流进那些从来没有人唱过歌的楼房里。
她哼完,停了一下。
楼下有人推开窗户。
“谁在唱歌?”
余渺没有出声。
那扇窗户关上了。
她低下头,继续记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