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余渺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不是康复医院,是市一院。急救中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你奶奶情况不好,尽快过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窗外飘下来的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余渺?”
班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过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班主任看着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余渺点了点头。
“快去。”班主任说,“路上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就一直看着窗外。雪下得大了一点,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去。一道一道的,像泪痕。
急救中心在三楼。她跑上去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她妈。
她妈靠在墙上,脸色发白,看见她来了,伸出手。
余渺走过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
“妈。”
“没事。”她妈的声音也是抖的,“还在抢救。没事的。”
她们站在走廊里,等了很久。墙上有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特别慢。余渺看着那根秒针,数着它走了多少圈。数到三十七圈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需要进ICU观察。”
余渺听见她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吐出来了。
“能进去看看吗?”
“只能一个人,五分钟。”
她妈转过头看着她。
“你去。”
余渺换上探视服,戴上帽子、口罩、鞋套,跟着护士走进去。
ICU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嘀嘀嘀的声音,和呼吸机噗嗤噗嗤的声音。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也罩着呼吸机的面罩,眼睛闭着。
余渺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比之前更小了。颧骨凸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放旧了的纸。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皮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她伸出手,想握住奶奶的手。但那只手也插着针,手背上是输液贴,没法握。
她只能把手轻轻放在奶奶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是裸露的,温温的,还有温度。
“奶奶。”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奶奶,我来了。”
没有回应。
仪器继续嘀嘀嘀。呼吸机继续噗嗤噗嗤。
五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时间到了。”
余渺把手收回来。她看着那张脸,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跟着护士走出去。
走廊里,她妈还站在那个位置,一动没动。
余渺走过去,抱住她。
她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她身上。
这是余渺第一次抱她妈。
她发现她妈比她矮,比她瘦,靠在她身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
“没事的。”余渺说。
她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回家。
ICU门口有家属等候区,几排塑料椅子,一台饮水机,一台电视机。她们坐在那里,看着电视里放的无聊的综艺节目,谁都没说话。
后半夜,她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余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里,睡不着。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灰灰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微信上有消息。杜知予发来的:怎么样了?
她回:抢救过来了,在ICU。
杜知予秒回:我明天过来。
余渺:不用,你忙你的。
杜知予:我明天过来。
余渺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收起来,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奶奶的脸。那张蜡黄的、像放旧了的纸一样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的嘴巴动了。
刚才在ICU里,她把手放在奶奶手腕上的时候,奶奶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那个口型,她没看清。
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杜知予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粥。她妈接过去,谢了又谢,杜知予只是点点头,然后在余渺旁边坐下来。
“能进去吗?”
余渺摇头。
“每天只有下午四点到四点半能探视,一次只能一个人。”
杜知予没再问。她们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电视。今天放的是新闻,一个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死了多少人。
“你说,”余渺忽然开口,“人快死的时候,会想什么?”
杜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余渺没有说话。
“但我后来想,”杜知予继续说,“她看我的那一眼,大概就是她想说的所有话。”
下午四点,余渺换上探视服,走进去。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
余渺走到床边,还是把手放在那个位置,奶奶的手腕上。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昨天你嘴巴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没有回应。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不会忘。只是埋在底下。”
奶奶埋着的那些东西,还能挖出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还是开口了。
“奶奶,我给你唱首歌吧。”
她轻轻唱起来。不是渔歌,是那首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条瓜,瓜不甜,买朵花。
她唱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小时候奶奶念给她听那样。
唱完了,她停了一下。
奶奶没有动。
余渺看着那张脸,忽然发现奶奶的眼角有一滴泪。
很小的一滴,挂在眼角,还没流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那滴泪。
“奶奶,我在这儿。”
那滴泪擦掉了,但又有新的渗出来。余渺擦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她不擦了,就让那泪自己流,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五分钟到了。
余渺站起来,看着那张脸。
“奶奶,我明天再来。”
她走出去。
门外,她妈站起来,看着她。
余渺走过去,握住她妈的手。
“妈,奶奶哭了。”
她妈愣了一下。
“什么?”
“我刚才唱歌的时候,奶奶哭了。眼角有眼泪。”
她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紧紧攥着余渺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余渺没有在医院过夜。她妈让她回家睡觉,说明天还得上学。余渺没争,坐了公交车回家。
车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下夜班的,靠着窗户打盹。余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城市。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车轮碾过去,变成黑色的泥水。霓虹灯照在那些泥水上,五颜六色的,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七里河口。
那片水,现在是什么颜色?也会结冰吗?那个姓余的女人唱渔歌的时候,也会下雪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奶奶的那滴泪。
那滴泪证明了一件事——奶奶还在。奶奶里面还有东西在动。那些埋着的东西,那些渔歌,那些童谣,那些月亮走我也走的夜晚,都还在。只是埋在底下,等一个机会自己冒出来。
而她,就是那个机会。
周五,奶奶从ICU转出来了。
普通病房,六人间,靠窗那张床。管子撤掉了一大半,只剩下鼻饲管和氧气管。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偶尔睁开眼睛,但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余渺放学后直接去医院。她妈在上班,只能晚上过来。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在ICU的时候暖了一点。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她开始讲。讲杜知予又来找她,讲她们一起去食堂吃了什么,讲数学课听不懂,讲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讲着讲着,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余渺停下来,看着那只手。
“奶奶,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听得到。
从那天开始,余渺每天放学都去医院。有时候她妈也在,有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给她讲一天的事。讲学校,讲杜知予,讲陈老师,讲那十一首渔歌,讲工作坊,讲老太太,讲七里村。
有时候讲着讲着,奶奶的手会动一下。有时候不会。
但余渺不在意。
她知道那些话都进去了。埋到底下,等一个机会自己冒出来。
圣诞节那天,医院很冷清。
能出院的都出院了,不能出院的也少了家属探望。余渺放学后坐公交车过来,路上买了一个苹果,用红纸包着,揣在口袋里。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坐下来,握着奶奶的手。
“奶奶,今天是圣诞节。我给你带了个苹果。”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寓意平安。你快点好起来,咱们回家。”
没有回应。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讲今天学校里组织活动,有人扮成圣诞老人发糖果,她没要,太甜了。讲杜知予送了她一张贺卡,手画的,上面有一只小猫。讲放学的时候又下雪了,今年雪真多,都下了好几场了。
讲着讲着,奶奶的手动了。
不是轻轻的动。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余渺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插着针头的手,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着她的手。
“奶奶?”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但它们看着余渺的方向,看着她的脸。
余渺的呼吸停了。
“奶奶?”
奶奶的嘴动了。很慢,很费力,但确实在动。
余渺凑近了听。
没有声音。只有气息,很微弱的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
但她听懂了。
那是两个字。
“囡囡。”
余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趴在床边,把头埋在奶奶的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两个字一直在她耳朵里转。囡囡。囡囡。囡囡。
那是奶奶小时候叫她的名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上学,久到她还能听懂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奶奶叫她囡囡,用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个泡沫。
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了。
但现在,她听到了。
奶奶的手还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没有松开。
余渺趴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把被子洇湿了一小块,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有一点弯,很淡很淡的弧度,像笑,也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余渺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奶奶,我给你唱首歌吧。”
她唱了那首渔歌。第一首,1982年7月14日录下的第一首。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间病房,流进奶奶的耳朵里。
她唱完了第一首,接着唱第二首。第二首完了唱第三首。第三首完了唱第四首。
唱到第七首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
“探视时间到了。”
余渺停下来,看着护士。
“再给我五分钟。”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床上的奶奶一眼,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余渺转回头,继续唱。
第八首。第九首。第十首。
唱到第十一首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沙了,有的地方破了音,有的地方调子跑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要把这十一首歌全部唱完。
唱给奶奶听。
唱给那个姓余的女人听。
唱给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听。
唱给所有唱过这些歌的人听。
最后一首唱完,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落下来,在窗玻璃上化成水。暖气片嘶嘶地响,输液泵嘀嘀地响,奶奶的呼吸轻轻浅浅地响。
余渺握着奶奶的手,把那十一首歌留在她耳朵里。
“奶奶,我唱完了。”
奶奶没有动。
但那嘴角的弧度,还在那里。
那天晚上,余渺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
她妈在医院陪着,让她回来睡觉。她换了睡衣,躺下来,却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那些雪花,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她想起奶奶的那两个字。囡囡。
她想起奶奶嘴角的那一点弧度。
她想起奶奶握着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握着的那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一直在等。
等她来。等她唱歌。等她叫奶奶。等她趴在她床边哭,哭完了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她接上那根线。
余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漂过来。
“囡囡。”
那是奶奶的声音。
也是她自己的声音。
也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的声音。
也是所有叫过这个名字的人的声音。
余渺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奶奶,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