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到来的时候,余渺接到了出版社的电话。
不是陈老师联系的那家,是另一家。市里最大的出版社,做教材和教辅的那个。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说看了她投的稿子,想约她见面谈谈。
余渺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她没投过稿。
陈老师说帮她问问,但也只是问问,还没正式投。这家出版社怎么会有她的稿子?
她把这事告诉了陈老师。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给郑老师看过吗?”
余渺想了想。工作坊的时候,她给郑老师看过那些谱子。
“那可能就是郑老师帮你们牵的线。”陈老师说,“他在这一行做了三十年,认识的人多。”
余渺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郑老师会做这些。那个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老头,每次上课都提前到,下课了还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帮她联系出版社。
见面约在周五下午三点,出版社三楼的小会议室。
余渺请了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那栋灰色的大楼门口。门口有保安,登记了姓名和身份证号,才放她进去。
三楼。小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一点的女生,还有一个……
郑老师。
余渺愣住了。
郑老师坐在角落里,朝她点了点头。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余渺是吧?我是编辑部主任,姓刘。这是编辑小周。”
余渺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
刘主任翻开面前的一摞纸。余渺认出来了,那是她打印出来的稿子,《余美凤的渔歌》。
“这个稿子,是郑老师推荐给我们的。”刘主任说,“我们看了,觉得很有意思。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聊聊。”
余渺点头。
“第一个问题,”刘主任看着她,“你写这个,是写给谁看的?”
余渺想了一下。
“给想唱的人。”她说,“给想听的人。给那些不知道这些歌存在的人。”
刘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他说,“这些歌,你确定是你曾祖母的吗?有证据吗?”
余渺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那份档案馆的核查结果,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小周。小周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刘主任放下那封信,“这些歌,你能唱吗?”
余渺愣了一下。
“能。”
“唱两句听听。”
余渺看了一眼郑老师。郑老师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表情。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唱了第一首。就一句。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小会议室里响起来。
唱完,她停下来。
刘主任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周也看着她。
郑老师还是那副表情。
过了一会儿,刘主任开口。
“行。”他说,“我们签。”
合同签完那天,余渺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要出书了。”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余渺把那本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奶奶手边。
“你看,合同。出版社要出我那本书。叫《余美凤的渔歌》。”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余渺凑近了,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但它们看着那本合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奶奶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气息。
但余渺听懂了。
一个字。
“好。”
余渺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
那只手比之前更瘦了。骨节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但还有温度。还有一点点温度。
“奶奶,”她说,“谢谢你。”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那天晚上回到家,余渺把合同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速写本,写了一行字。
“五月十日,签了合同。书要出版了。叫《余美凤的渔歌》。”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七里河口。想起那块青石。想起那个1982年坐在青石上唱歌的女人。
那个女人不知道,三十七年后,她的歌会变成一本书。
但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六月初,余渺收到了第一笔稿费。
不多,三千块钱。但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拿着那张汇款单,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去了一趟银行,把钱取出来,换成了现金。
三千块。三十张一百块的。
她把那些钱装进信封,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稿费到了。”
她从信封里抽出那些钱,一张一张放在奶奶的手边。
“你看,三千块。我的第一笔稿费。”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余渺把钱塞进奶奶的手里,让那只干枯的手握着那些崭新的纸币。
“奶奶,这是你的钱。”她说,“那些歌是你的。钱也该是你的。”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握着那些钱,握得很紧。
余渺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压岁钱,也是这样,把崭新的纸币塞进她手里,让她握着,握得紧紧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奶奶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钱本身。是那份心意。是那种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的心。
现在,她把那份心意还回去。
还给她。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一幕,愣了一下。
“这……”
余渺抬起头。
“给我奶奶的。”她说,“稿费。”
护士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子。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余渺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很细,弯弯的,像一只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首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
她笑了。
月亮不用打烧酒。月亮有月亮的事。她有她的事。
各走各的。
但都走着。
六月中的时候,郑老师给她打电话。
“出版社问,要不要做个签售?”
余渺愣了一下。
“什么?”
“签售。就是你在书店坐着,给人签名。买了书的人,可以来找你签名。”
余渺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去。”
郑老师没有问为什么。
“那就不去。”他说,“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余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怕见到那些人。那些买了书的人。那些看了那些渔歌的人。他们会不会觉得她唱得不对?会不会觉得那些谱子记错了?会不会觉得她不配做余美凤的曾孙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七月,书出来了。
出版社给她寄了十本样书。一个大箱子,沉甸甸的。她妈帮她搬进屋,放在她房间地上。
余渺蹲下来,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封信。出版社写的,说感谢她的合作,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合作。
下面就是书。
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几个字:《余美凤的渔歌》。下面一行小字:余渺 整理。
余渺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序言。郑老师写的。
“这些渔歌,是一个叫余美凤的女人唱的。1982年,我在七里河口录下它们。那时候她七十一岁,坐在一块青石上,唱了十一首歌。她有一个七岁的孙女,坐在旁边听。
三十七年后,她的曾孙女找到我,说她要把这些歌记下来。那时候她十七岁,坐在工作坊的教室里,问我怎么记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唱法。
我说,按呼吸记。
她记住了。
现在,这些歌在这里。在书里。在你想唱就能唱的地方。
这就是传承。”
余渺看着那些字,眼眶热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那些谱子。那些歌词。那些说明。那些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东西,现在都印在纸上,变成了书。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自己写的那段话。
“这些歌是一个姓余的女人唱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住在七里河口,会唱渔歌,会给路过的陌生人送姜汤。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那一年她七十一岁,有一个七岁的孙女。
三十七年后,她的孙女把这些歌传给了我。我是她的曾孙女。
我把这些歌记下来,给想唱的人唱。给想听的人听。
唱的时候,尾音要往下坠,拖一点点水。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浪头。
那种唱法,是她教我的。”
余渺合上书,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完了?”
余渺点头。
她妈走过来,拿起一本,翻开。
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这个余美凤,”她指着那个名字,“是你曾祖母?”
余渺点头。
她妈沉默了一下。
“我从来不知道。”她说,“你爸也没说过。”
余渺没有说话。
她妈把书放下,看着她。
“你奶奶知道吗?”
“知道。”余渺说,“我跟她说了。”
她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周六,余渺带着一本书,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
余渺从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她。
“出来了。”
老太太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比上次看谱子还慢。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老太太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好。”她说。
余渺等着她再说点什么。但她没有。
就一个字。
好。
但那个字,比什么都重。
老太太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用手压着。
“你曾祖母要是能看见,该多好。”她说。
余渺低下头。
“她看得见。”她说,“她看得见。”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帮我把菜择完。”
那天下午,余渺在老太太院子里,择了一下午菜。择完菜,又帮着腌了一坛子黄瓜。手上全是盐,辣得生疼。
但心里很满。
周日,余渺又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书出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奶奶手边。
“你看,就是这个。《余美凤的渔歌》。”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余渺把那本书翻开,一页一页给她看。
那些谱子,那些歌词,那些说明。还有那些照片。她找陈老师要的,1982年七里河口的照片。黑白的,模糊的,但能看见那块青石,那棵老槐树。
“奶奶,这是七里河口。1982年的。”
奶奶的眼睛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看着,眼角又湿了。
余渺伸出手,轻轻擦掉那滴泪。
“奶奶,我念给你听。”
她开始念。念那些歌词,念那些说明,念郑老师写的序言,念她自己写的那段话。
念着念着,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余渺停下来,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握得很紧。
余渺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她就这样贴着,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八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不是出版社的,不是档案馆的,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余渺姐姐:
我看了你的书。那些渔歌真好听。我奶奶也会唱这种歌,跟你书里写的差不多。但她记不全了。我照着你的书学,学会了三首。等我学会了全部十一首,我要唱给我奶奶听。
谢谢你写这本书。
一个初二学生”
余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
她把那封信夹进那本书里,放在书架上。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封读者来信。
不会是最后一封。
八月底,余渺又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收东西。黄瓜、豆角、茄子,堆了一地。她坐在小凳子上,一样一样收拾。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收到一封信。”她说。
老太太没抬头。
“一个初二学生写的。她说她照着我的书学会了三首渔歌。”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真的?”
余渺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你这本书,值了。”
余渺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帮老太太收拾那些菜。
太阳晒着她们的后背,热热的,烫烫的,但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那十一首渔歌。想起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唱法。想起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
现在,这些歌不只是她的了。
是一个初二学生的了。
是那个学生的奶奶的了。
是所有想学这些歌的人的了。
它们还会继续走。走到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到她不知道的人耳朵里。
走到再也数不清有多少人的时候。
那就是真正的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