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那天,余渺收到一个陌生来电。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余渺听了三遍才听明白。
“你是写那本渔歌书的人吗?”
余渺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人来人往。
“是我。”
“我姓沈,七里村东头的。你书里写的那个余美凤,我认得。”
余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得她?”
“认得。”那个声音说,“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她嫁了人,我留在村里,就没怎么见了。你那本书,我孙女买回来给我看的。我看着看着,就哭了。”
余渺没有说话。
“我想见见你。”那个声音说,“有些事,想跟你说说。”
周六,余渺去了七里村。
不是老太太家那个方向,是村东头。她按照电话里说的,穿过一片藕田,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埂,在一棵大槐树下面,找到了那户人家。
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本《余美凤的渔歌》。
余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进来吧。等你半天了。”
余渺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太太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看了很久。
“像。”她说,“你长得像她。眼睛像,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颧骨,“也像。”
余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本相册。很旧了,封面的布都磨破了。
她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给余渺看。
黑白照片,褪色了,边缘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一棵树下,挽着胳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在笑。
“这个是我。”老太太指着矮的那个,“这个是她。”指着高的那个。
余渺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高的姑娘。
那是余美凤。
那是她曾祖母。
十七八岁的余美凤。没出嫁的余美凤。还叫自己本名的余美凤。
她站在那棵树下,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余渺的眼眶热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
“七几年?不对,六几年。”老太太想了想,“那时候我们还没出嫁,天天在一块儿。下地,割草,打猪草,什么都一起干。”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棵树。
“她唱歌吗?”她问。
老太太笑了。
“唱。天天唱。一边干活一边唱。我说你别唱了,唱得我头晕。她说不行,不唱干不动活。”
余渺也笑了。
“唱的都是这些渔歌吗?”
“是。”老太太说,“也不全是。还有别的,山歌啊,小调啊,什么都会。但这些渔歌,是她奶奶教的,她最喜欢。”
余渺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那本书,我看了好多遍。”她说,“那些歌,我都听过。小时候她唱给我听的。几十年了,我以为都忘了。一看你的书,又想起来了。”
她顿了顿。
“有一首,你记的和我记得不一样。”
余渺愣了一下。
“哪一首?”
老太太翻开书,指着一首。
“这首。《等郎归》第三段。你记的是‘潮水退了又涨,郎君不回来’。我记得的是‘潮水退了又涨,郎君在海上’。”
余渺看着那页谱子,想了很久。
“哪个对?”
老太太想了想。
“都对。”她说,“她唱的时候,有时候唱这个,有时候唱那个。看心情。”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行歌词。
“潮水退了又涨,郎君不回来。”
“潮水退了又涨,郎君在海上。”
原来可以这样。原来不是只有一个版本。原来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也会随心所欲地改词。今天心情好,就说郎君在海上。心情不好,就说郎君不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想着这个事?”
余渺点头。
“这就是活的。”老太太说,“歌是活的。不是死的东西。你今天唱这样,明天唱那样,都对。只要调子对,意思对,词可以变。”
余渺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村东头出来,天快黑了。
余渺走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老太太借给她的,让她回去自己再印一张,印完还回来。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张照片。
那两个姑娘,站在树下,挽着胳膊,都在笑。
六几年。那时候余美凤还没出嫁,还叫余美凤,还天天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她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给她录音,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给她写书,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拿着她的照片,走在这条田埂上。
但她笑得很开心。
那就够了。
周日,余渺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见到一个人。你妈妈小时候的朋友。”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余渺拿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奶奶手边。
“你看,这是你妈妈。十七八岁的时候。站在一棵树下。”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余渺把照片举起来,凑到她眼前。
“你看,就是她。余美凤。”
奶奶的眼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气息。
但余渺听懂了。
两个字。
“妈……妈……”
余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趴在床边,把脸埋在奶奶的被子里。奶奶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是奶奶七十多年来,第一次叫妈妈。
余美凤走的时候,奶奶多大?
她想不起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奶奶再也没叫过妈妈。
现在,她叫了。
叫给一张照片听。叫给那个六几年站在树下的年轻姑娘听。叫给那个1922年出生、1982年录音、2019年被找到名字的女人听。
她听见了吗?
余渺不知道。
但奶奶叫了。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余渺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七里河口。不是现在的湿地公园,是以前的七里河口。有码头,有船,有卖茶叶蛋的,有修船补网的。
她站在那块青石旁边。就是那棵老槐树下面那块。
有人坐在青石上。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裳,扎着两条辫子,正在唱歌。
余渺听出来了。那是第一首,《等郎归》。
她走过去,在那个女人旁边坐下来。
女人没有看她,继续唱。
唱完了第一首,唱第二首。第二首完了唱第三首。唱到第七首的时候,女人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余渺在照片上见过。
余美凤。
余美凤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来了。”
余渺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余美凤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余渺醒了。
枕头是湿的。
窗外有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白。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谢。”
九月过了一半,余渺收到第二封信。
还是手写的,字迹比上次那个工整一些。
“余渺姐姐:
我奶奶听了那些渔歌,哭了。她说她小时候也听过,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她让我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
一个高一学生”
余渺把这封信也夹进那本书里。
放在书架上,和第一封并排。
九月最后一个周末,余渺又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她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余渺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睁开眼睛。
“来了?”
余渺点头。
“那本书,又收到信了?”
余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猜的。”她说,“你那本书,肯定会有信的。还会有很多。”
余渺从包里拿出那两封信,给她看。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封一封看。
看完,她摘下眼镜,看着余渺。
“你高兴吗?”
余渺想了想。
“高兴。”她说,“但也不全是高兴。”
“那是什么?”
余渺想了很久。
“就是……觉得有什么事,开始了。”她说,“不是结束。”
老太太点了点头。
“对。”她说,“开始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天快黑了。
余渺走在田埂上,看着西边的晚霞。红的,紫的,黄的,一层一层的,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天上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余美凤坐在青石上,唱那些渔歌。唱完了,转过头,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那两个字,她一直记着。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两个字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让这些歌活下来的人。是给那些记得它们的人。是给那些唱它们的人。是给那些写信说谢谢的人。
她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不是唯一的一个。
但那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