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余渺收到了第三封信。
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工工整整的宋体字。信纸是那种很正式的公文纸,抬头印着“市第一社会福利院”。
余渺站在信箱前,看着那个信封,愣了好几秒。
她没给福利院寄过东西。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余渺同志:
我院一位老人看到了您整理的《余美凤的渔歌》,表示年轻时曾与余美凤相识。老人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恳请您方便时来我院一见。
如有意愿,请拨打下方电话联系。
市第一社会福利院 社工科”
余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又是认识余美凤的人。
七里村那个沈奶奶,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这个福利院的老人,又是谁?也是小时候的玩伴?还是后来的邻居?还是什么别的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去。
周五请了假,余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市第一社会福利院。
那地方在三环外,靠近郊区了。一栋六层的楼房,外墙刷成浅黄色,院子里种着花和树,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社工科在二楼。一个年轻女孩接待了她,把她带到一间小会客室。
“您稍等,我去叫林奶奶。”
余渺坐下来,看着这间屋子。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向日葵。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被推进来。轮椅,灰白的头发,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余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像。”她说,“真像。”
余渺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林奶奶好。”
老太太点点头,让推她来的护工先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奶奶,是李秀兰吧?”
余渺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奶奶?”
老太太点了点头。
“认识。不熟,但认识。”她说,“我认识的是她妈妈。余美凤。”
余渺坐下来,等着她说下去。
老太太看着窗外,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在七里公社当老师。”她说,“六几年,刚毕业,分到那边去。七里村的小学,只有一间教室,一到三年级都在里面上课。”
余渺没有说话。
“余美凤的儿子,那时候上二年级。”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就是你奶奶的哥哥。”
余渺的呼吸停了一下。
奶奶的哥哥。
她从来没听说过。
“他叫什么?”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
“李建国。”她说,“小名叫栓子。”
李建国。
栓子。
余渺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名字。她奶奶从来没提过。她爸也从来没提过。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他后来呢?”她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六几年,河里涨水,淹死了。”她说,“那时候学校放学早,他一个人跑到河边玩,掉进去了。等人捞上来,早就没气了。”
余渺没有说话。
“余美凤那时候哭得,唉。”老太太摇摇头,“哭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哑了。后来就不唱了。”
不唱了。
余渺忽然想起她奶奶。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笑、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的女人。她从来不唱歌。从来没唱过。
原来不是不会唱。
是不敢唱。
那些渔歌,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些拖一点点水的声音,都是余美凤教的。但余美凤的儿子死了之后,她就不唱了。那些歌,就只留给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听。只留给那个坐在青石上、跟着奶奶哼两句的小女孩听。
那个小女孩,就是她奶奶。
余渺的眼眶热了一下。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你那本书。”她说,“我看了。那些歌,都是余美凤唱的。我听过。六几年,她还在唱的时候,我听过。”
她顿了顿。
“她儿子死之后,我以为那些歌就没了。不会再有人唱了。结果过了这么多年,你的书出来了。”
余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您想让我知道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知道,”她说,“那些歌,不只是你曾祖母的。也是那个孩子的。那个叫栓子的孩子。他没来得及学,没来得及唱,就走了。”
她伸出手,握住余渺的手。
那只手很老很老了,皮肤皱得像树皮,但很暖和。
“现在你替他唱了。”她说。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余渺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空,星星很少,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
她想起那个叫栓子的孩子。
六几年,二年级,放学后一个人跑到河边玩,掉进去,再也没上来。
他会不会也听过那些渔歌?他妈妈唱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坐在旁边听?他会不会也学会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只是还没来得及唱给别人听?
没有人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些歌,现在她唱了。
替他唱了。
周六,余渺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秋天的玉米,金黄金黄的,堆了一地。她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一个剥。
余渺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个玉米。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剥了一会儿,余渺开口。
“林奶奶告诉我一件事。”
老太太没抬头。
“我奶奶有个哥哥。六几年淹死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剥。
“你知道了?”
余渺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知道。”她说,“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提。你奶奶从来不提,你爸可能也不知道。”
“为什么?”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玉米,看着她。
“你奶奶的妈妈,余美凤,就是因为这个不唱了。”她说,“儿子死了,她就不唱了。那些歌,就只传给你奶奶一个人。你奶奶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些歌有多重要。后来长大了,也不唱了。就那么放着。”
余渺没有说话。
“你奶奶不唱,是因为一唱就想起她妈妈。”老太太说,“想起她妈妈坐在院子里唱歌的样子,想起她哥哥在旁边跑来跑去的样子。太难受了,就不唱了。”
余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米。
金黄的,饱满的,一粒一粒的。
“那我现在唱,”她说,“是不是替他们唱?”
老太太看着她。
“替谁?”
余渺想了想。
“替那个叫栓子的孩子。”她说,“也替我奶奶。也替余美凤。”
老太太点了点头。
“对。”她说,“就是替。”
那天下午,余渺在老太太院子里,剥了一下午玉米。
剥完玉米,又帮着搓玉米粒。手都搓红了,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停下来。
她一边搓,一边在心里唱那些渔歌。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
唱到第七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叫栓子的孩子。
六几年,二年级,大概七八岁。
和她第一次去七里村的时候一样大。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七八岁?不对,是十七岁。
十七岁。
那个孩子活不到十七岁。他七八岁就死了。
但她替他活到了十七岁。替他听到了那些歌。替他学会了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唱法。替他站在舞台上,唱给八百个人听。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些金黄的玉米粒。
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周日,余渺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听说了一件事。”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你有个哥哥。叫李建国。小名叫栓子。”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余渺看着那双眼睛。浑浊的,看不清东西的,但还在看着她的。
“六几年,他在河边玩,掉进去了。”
奶奶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气息。
但余渺听懂了。
一个字。
“嗯。”
余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趴在床边,把脸埋在奶奶的被子里。奶奶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原来奶奶知道她知道。
原来奶奶一直在等她知道。
过了很久,余渺抬起头。
“奶奶,我替他唱了。”
奶奶的眼睛看着她,看着看着,眼角又湿了。
余渺伸出手,轻轻擦掉那滴泪。
“那些歌,我都唱了。替他唱的。”
奶奶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余渺看懂了。
“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余渺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
翻开,看着那些谱子,那些歌词,那些说明。
她想起那个叫栓子的孩子。想起他妈妈余美凤。想起他妹妹李秀兰。想起她自己。
四个人的名字。
四段人生。
但那些歌,把它们连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加了一行字。
“献给栓子。那个没来得及学唱歌的孩子。”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那行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老太太说过的。
“歌是活的。”
对。
歌是活的。活到可以替那些没来得及唱的人唱。活到可以穿过几十年,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活到可以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嘴里,重新响起来。
那就是活。
十一月初,余渺收到了第四封信。
是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外省,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她自己的那本。是另一本。封面写着:《渔歌选·东南沿海卷》。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余渺同志:
我是东南沿海某渔村的渔民。偶然看到您整理的渔歌,发现和我们这里的渔歌很像。特别是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一模一样。我把我们这里的渔歌选寄给您,供您参考。
另:我们这里也有一个传说,说这种唱法是从一个叫余美凤的女人那里传来的。不知是否是同一个人。
一个渔民”
余渺拿着那本书,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从一个叫余美凤的女人那里传来的。
传到东南沿海。
传到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另一个余美凤,可能根本没关系。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那种唱法,不只在一个地方。
不只在一家人。
不只在她这里。
它还在别的地方活着。还在别的人嘴里唱着。还会继续往下传,传到她不知道的地方,传到她见不到的人那里。
那就够了。
那本书,她放在书架上,和那几封信并排。
《余美凤的渔歌》。
《渔歌选·东南沿海卷》。
三封信。
一个包裹。
都在那里。
都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