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余渺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七里村,但字迹她不认识。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盖子扣得很紧,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盒子里是一叠信。
不是普通的信。是很老的信,发黄的信纸,褪色的钢笔字,折痕处已经磨破了。最上面那一封,邮戳日期是1962年。
余渺愣了一下。
她翻到信封背面。
寄件人:余美凤。
收件人:李建国。
李建国。
栓子。
那个六二年淹死的孩子。
余渺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那封信放回去,看着那个铁盒子,很久没有动。
谁寄来的?
为什么要寄给她?
她翻遍整个包裹,没有找到任何说明。只有这个盒子,和这一叠信。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抽出信纸。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建国吾儿:
收到这封信,你一定很奇怪。妈妈不识字,这是托人写的。你爸爸说你在城里念书,过年才能回来。妈妈想你。
家里都好。你妹妹会走路了,天天追着鸡跑。奶奶教她唱歌,她学得很快。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河里的鱼多了,你爸爸天天去打鱼。晒了好多鱼干,留着等你回来吃。
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
妈妈”
余渺看着那封信,眼眶热了一下。
1962年。
那时候栓子还在城里念书。过年才能回来。余美凤想他,托人写信给他。
他不知道会不会回信。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但那些信,一封一封,写了多少?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很短。说的都是家里的事。你妹妹会叫哥哥了。奶奶今天唱了新歌。你爸爸打到一条大鱼。晒的鱼干快晒好了,等你回来吃。
写了多少封?
她数了数。
二十三封。
从二月写到六月。
六月那封,还是这些话。你妹妹会跑了。奶奶教你妹妹唱的那首歌,她学会了。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六月之后,没有信了。
因为六月,他淹死了。
那些信,他再也没有收到。
余渺捧着那些信,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摆一摆的。
她忽然想起沈奶奶说的那些话。
“余美凤那时候哭得,唉。哭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哑了。后来就不唱了。”
那些信,是余美凤写给儿子的。儿子死了,信还在。谁收起来的?谁留到现在?
不知道。
但有人留了六十年,然后寄给了她。
周六,余渺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不在了,但村子还在。她找到村东头那户人家,敲了敲门。
一个中年女人开的门。
“你找谁?”
余渺拿出那个铁盒子。
“这个,是您寄的吗?”
女人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
“那您知道是谁吗?”
女人想了想。
“可能是老陈家的。他们家以前是村里的邮递员。老陈走了好多年了,他儿子还在,住在村西头。”
余渺谢过她,往村西头走。
老陈的儿子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听余渺说完,他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
“那个盒子,是我爸留下的。”
余渺看着他。
“您知道是谁寄给我的吗?”
老陈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临走的时候,交代我把这个盒子寄给你。”他说,“他说,这些东西,应该给写那本书的人。”
余渺没有说话。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邮递员。那些信,是他从余美凤手里收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那个孩子就没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爸一直留着那些信。他说,这是人家妈妈写给儿子的,不能扔。但又不知道怎么还回去。后来余美凤走了,更不知道怎么还了。”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他看到我写的书了?”
老陈的儿子点了点头。
“他看了。他说,就是这个人。把那些歌记下来的那个人。这些信,应该给她。”
余渺的眼眶热了一下。
“您父亲……现在在哪儿?”
“去年走的。”老陈的儿子说,“走之前,还念叨这个事。让我一定寄给你。”
余渺捧着那个盒子,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她忽然想起余美凤。想起她坐在青石上唱歌的样子。想起她托人写信给儿子的样子。想起她哭了三天三夜的样子。
那些信,她没有寄出去。
但有人替她留着。
留了六十年,然后寄给了她。
不是寄给栓子。
是寄给她。
那个记下那些歌的人。
从七里村回来,天已经黑了。
余渺坐在公交车上,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信,怎么办?
寄给谁?
栓子不在了。余美凤不在了。没有人可以收了。
但她不能扔。
那些信,是一个妈妈写给儿子的。是一个女人等归人回来的时候写的。是一个母亲在儿子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的话。
她不能扔。
她要把它们留着。
像老陈留着它们一样。
留着,给那些需要看见它们的人看。
周日,余渺去了福利院。
林奶奶还在。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余渺来,她笑了一下。
“来了?”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林奶奶看着她。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余渺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给她看那些信。
林奶奶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得很慢,很认真。
看完最后一封,她抬起头。
“这是余美凤写的?”
余渺点头。
林奶奶沉默了很久。
“那个孩子,我知道。”她说,“六二年淹死的。那时候我在七里村教书。”
余渺没有说话。
林奶奶看着她。
“这些信,你想怎么办?”
余渺摇头。
“不知道。”
林奶奶想了想。
“留着。”她说,“留着给想看的人看。那些想了解余美凤的人,那些想知道那时候的事的人。留着给他们看。”
余渺看着那个盒子。
“放在哪儿?”
林奶奶指了指她。
“你那儿。”
余渺愣了一下。
“我?”
林奶奶点头。
“你是记下那些歌的人。”她说,“这些信,也该你留着。以后有人问起余美凤,你可以给他们看。那些歌,那些信,都在你那儿。”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些信。
发黄的信纸,褪色的钢笔字,折痕处磨破了。
但那些话还在。
“妈妈想你。”
“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
六十年了,那些话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林奶奶。
“我留着。”她说。
从福利院出来,天快黑了。
余渺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空,星星很少,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
她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个叫栓子的孩子。想起那个给他写信的妈妈。
她不知道那些信有没有用。
但她知道,那些信,和那些歌一样,都是余美凤留下的。
都是她活过的证明。
回到家,她把那个铁盒子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个小本子,放在一起。
《余美凤的渔歌》。
《渔歌选·东南沿海卷》。
那个蓝布包。
那个搪瓷杯。
那个小本子。
那些信。
那个铁盒子。
都在一起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书架,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本《余美凤的渔歌》,翻开,在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这里还有二十三封信。一个妈妈写给儿子的。六二年写的。那个儿子没有收到。现在它们在这里。”
写完了,她把书放回去。
窗外有月亮。很亮,很圆,照着这个书架,照着那些书,那些信,那些记得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
“歌是活的。”
信也是活的。
人走了,歌还在。人走了,信还在。
那些话,那些调子,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些“等你回来”的句子,都在。
一直在。
四月过了一半,余渺收到一封信。
是一个陌生地址,本市某个小区。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
“余渺:
我是栓子的妹妹。就是你奶奶。
这些信,是我妈妈写的。我一直不知道它们存在。谢谢你让它们回来。
李秀兰的女儿”
余渺看着那封信,愣住了。
栓子的妹妹。
就是她奶奶。
她奶奶怎么会写信?
她奶奶不是走了吗?
她翻来覆去看那封信,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奶奶写的。是她妈写的。
用奶奶的口吻。
余渺拿着那封信,走进客厅。
她妈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妈。”
她妈回过头。
“嗯?”
余渺把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写的?”
她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
余渺看着她。
“为什么?”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信,”她说,“是你曾祖母写的。你奶奶没机会看到。我想替她说一声谢谢。”
余渺没有说话。
她妈看着她。
“你不高兴?”
余渺摇头。
“不是。”
她走过去,在她妈旁边坐下。
“妈。”
“嗯?”
“谢谢。”
她妈愣了一下。
“谢什么?”
余渺靠在她妈身上。
“谢谢你替奶奶说那句话。”
她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摆一摆的。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谁都没说话。
但余渺知道,有些话,不用说。
都在那儿。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余渺又去了七里村。
不是去找谁。就是想去看看。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树,田埂,老槐树。和以前一样。
她走到老太太家门口。门锁着,院子里空空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响。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沈奶奶家门口。门也锁着,院子里没人。
她走到余美凤家原来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片田,种着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开得正好。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油菜花。
风一吹,花浪一波一波的,像潮水。
她忽然想起那首渔歌。
潮水退了又涨,郎君不回来。
潮水退了又涨,郎君在海上。
哪个对?
都对。
都在这片土地上。都在这条河边。都在这些风里。
她轻轻唱起来。
第一首。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片油菜花田。
唱完第一首,她唱第二首。第二首完了唱第三首。
唱到第十一首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停下来。
她回过头。
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田埂上,看着她。
“你唱的是那个渔歌?”女人问。
余渺点头。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奶奶也会唱。”她说,“她走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学,没人教。”
余渺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
“我教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