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玖
书名:双鱼座·潮汐信使 作者:墨宇 本章字数:4127字 发布时间:2026-03-22

五月,余渺开始教那个年轻女人唱渔歌。


她叫小满,二十四岁,孩子刚满一岁。住在七里村东头,就是那片油菜花田旁边。她奶奶也是七里村人,会唱那些渔歌,但走的时候小满还小,没来得及学。


“我奶奶走之前,老哼哼。”小满说,“那时候不懂,现在想学,没人教了。”


余渺看着她,看着那个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


“我教你。”她说。


每个周六,余渺坐306路到七里河口,然后走到小满家。小满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们坐在院子里,孩子在地上爬,余渺一句一句教,小满一句一句学。


第一首,《等郎归》。


“尾音要往下坠。”余渺唱了一句,“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


小满跟着唱。唱完了,自己先笑了。


“不像。”


“慢慢来。”余渺说,“我学了半年。”


小满点点头,继续唱。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孩子在地上玩累了,趴在小满腿上睡着了。她们轻声唱着,怕吵醒他。


唱完第五首,小满停下来。


“这些歌,是你奶奶教你的?”


余渺想了想。


“是,也不是。”


小满看着她。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奶奶的妈妈教的。我奶奶传给我的。我没见过她。”


小满没有说话。


余渺继续说下去。


“她叫余美凤。七里村人。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那些歌才留下来。不然就没了。”


小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奶奶也是。”她说,“她唱的那些歌,没人录,就没了。”


余渺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孩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所以我来学了。”小满抬起头,“不想让它没了。”


余渺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和当初的自己一样。


六月中旬,小满学会了六首。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院子里,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抓着草,往嘴里塞。小满一把把他抱起来,擦了擦他的嘴。


“不听话。”她笑着骂了一句。


余渺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学这些歌,以后教给他吗?”


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教。”她说,“他长大了,想学就教。不想学就算了。”


余渺点了点头。


小满看着她。


“你呢?你以后教给别人吗?”


余渺想了想。


“教。”她说,“已经教了。”


小满笑了。


“那就行。”


七月,小满学会了全部十一首。


那天下午,她们唱完最后一首,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孩子趴在凉席上,睡得很香。


小满忽然开口。


“余渺。”


“嗯?”


“谢谢你。”


余渺摇了摇头。


“不用谢。”


小满看着她。


“这些歌,我会一直唱。”她说,“唱给我儿子听。唱给村里人听。唱给想听的人听。”


余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满,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


在沈奶奶眼睛里。在林奶奶眼睛里。在老太太眼睛里。在那些写信给她的人眼睛里。


那是记得这些歌的人眼睛里才有的光。


“那就行。”她说。


八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东南沿海那个渔村。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老老少少,站在一艘渔船前面,都笑着。最前面是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本书她认得。


《余美凤的渔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余渺同志:


我们村里组织了一个渔歌队,专门唱这些老歌。这本《余美凤的渔歌》是我们的教材。大家都很喜欢。特别是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和我们这里的一模一样。


谢谢您把这些歌记下来。


一个渔民”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九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是那个初二学生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旁边站着一个女孩。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是《余美凤的渔歌》。


“余渺姐姐:


我奶奶会唱了。我教她的。十一首,全都会了。她说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歌,现在又想起来了。谢谢你。


我们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你。”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那个女孩。


老太太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那个女孩站在旁边,也笑着。


她忽然想起余美凤。


想起那张1963年的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挽着胳膊,都在笑。


六十年前。


现在,又有这样的照片了。


她把这张照片也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月,余渺去了七里村。


小满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孩子大了一点,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鸡。


看见余渺来,小满笑了。


“来了?”


余渺点头。


她在院子里坐下,看着那个孩子追鸡。鸡飞起来,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小满在旁边笑。


“皮得很。”


余渺也笑了。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孩子追累了,跑过来,趴在小满腿上,看着余渺。


余渺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会唱歌吗?”她问。


小满点头。


“会。我教的。那些渔歌,他会哼两句。”


余渺看着那个孩子。


“哼两句听听?”


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满。小满点了点头。


孩子张开嘴,轻轻哼起来。


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来来回回转。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感觉,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已经有了。


余渺听着听着,眼眶热了一下。


那是她教小满的。


小满教他的。


他会再教给谁?


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歌,会一直往下走。


走到她也不知道的地方,走到她见不到的人那里。


走到很久很久以后。


那天下午,余渺和小满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孩子跑来跑去。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移到山后面。


天黑下来。


余渺站起来。


“走了。”


小满也站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余渺想了想。


“下周六。”


小满点了点头。


“好。”


余渺走出院子,走上那条田埂。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树,晾着的衣服,晒着的萝卜干。小满家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照得院子里一片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了。


她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车开了。


窗外的七里河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些歌,还在那里。


在小满嘴里。在那个孩子嘴里。在那些学会了渔歌的人嘴里。


在那些写信给她的人手里。


在那个东南沿海的渔村里。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在那个书架上。


一直都会在。


十一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本市,但字迹她不认识。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


“余渺同志:


市文化馆将于十二月举办‘民间音乐传承成果展’,诚邀您出席,并上台分享您整理《余美凤的渔歌》的经历。


届时将有来自全市各区县的民间音乐爱好者参加。


敬请光临。”


余渺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文化馆小剧场演出的时候。八百个人,她站在台上,腿都是软的。


现在,又要上台了。


但不是演出。是分享。


分享那些歌是怎么来的。分享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的故事。分享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她把请柬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二月第一个周六,余渺去了文化馆。


还是那个小剧场。但这次不是演出,是展览。


展厅里摆满了展板,介绍全市民间音乐保护项目的成果。她的那本书,也被放在一个展柜里,旁边是那些信的复印件,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她站在那个展柜前面,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


“您是余渺老师吗?”


余渺回过头。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眼镜。


“我是。”她说。


女孩笑了一下。


“我叫林小夏,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在写一篇关于民间音乐传承的论文,看了您的书,特别感动。能采访您吗?”


余渺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林小夏拿出笔记本,打开录音笔。


“第一个问题,”她说,“您是怎么想到要整理这些渔歌的?”


余渺想了想。


“因为我奶奶。”她说,“她生病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还记得那些歌。不是唱,是那种感觉。”


林小夏认真地记着。


“那些歌,是您曾祖母唱的?”


余渺点头。


“余美凤。1922年生,七里村人。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三十七年后,我找到了那些录音。”


林小夏抬起头。


“您怎么找到的?”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一点一点找的。”她说,“档案馆,图书馆,七里村,东南沿海。找了好几年。”


林小夏看着她。


“为什么?”


余渺想了很久。


“因为不能让它没了。”她说,“那些歌,是那些在水边生活的人唱的。是那些等归人回来的人唱的。没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小夏没有说话。


余渺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发现,不只是我一家有。很多地方都有。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很多地方都一样。它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林小夏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她说,“我研究下来也是这样。民间音乐不是一个人的创造,是一群人的记忆。”


余渺看着她。


“你研究多久了?”


“两年。”林小夏说,“刚开始。还有很多不懂的。”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她说,“我当初也不懂。”


林小夏笑了。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久。


聊那些渔歌,聊那种唱法,聊那些信,聊那些记得的东西。


聊到最后,林小夏关上录音笔,看着她。


“余渺老师,”她说,“您做的这些事,很重要。”


余渺没有说话。


林小夏站起来。


“谢谢您接受采访。”


余渺也站起来。


“不谢。”


林小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那些歌,”她说,“会一直传下去的。”


余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小夏笑了一下。


“因为有您。还有我。还有那些写信给您的人。还有那个东南沿海的渔歌队。还有那个初二学生。还有小满和她儿子。”


她顿了顿。


“这么多人记着,怎么会传不下去?”


余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得展厅里暖洋洋的。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展柜。


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都在一起。


都在那儿。


展览结束后,余渺一个人走出文化馆。


外面很冷。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但她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赶公交,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路边卖烤红薯。


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歌,已经不只是她的了。


是小满的,是那个孩子的,是林小夏的,是东南沿海那个渔歌队的,是那些写信给她的人的。


是很多人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余渺,儿子会唱三首了。完整的三首。发给你听。”


下面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


那个孩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有些地方跑调了,有些地方忘词了。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感觉,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已经有了。


余渺站在路边,听着那段语音。


听完了,她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


听完第三遍,她把手机收起来。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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