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青白的天穹下，是黄土弥漫的荒原。
有雁阵划空而过，为正在穿越死地的人们留下几声悲鸣。
龟裂的土地上，行进的队伍卷起三尺高的尘灰，在燥热的空气中蒸腾。
这队伍如同一条疲弱的病龙，在无边赤地上蹒跚前行。
启程前，乡民们送来几面仓促赶制的旗帜，牛老汉颇为自满地说：“小将军，既领了众人，就该有个名号，我们合计了一下，给三位各制了一面旗，你们看看……”
错愕之下，三人展开旗面，给羿铎的书写了“神武大将军”几个字，陈中的是“雄威将军”，而方规则是“神算军师”。三人皆觉荒唐，然而一路上要聚拢人心，方便调配人手，却也需要个名号，也就默许了。
谋划的北归之路自沱河出发，从五邑堡北上穿越无人荒原，到达义安后再转而向西，最后从宣州境内兴河卫的山谷中越过长城，进入北陆高地。
这条路偏僻，可以避开乱兵，但一路上多是人烟稀少的荒原，就算去乞讨，也难寻人烟，如何筹集路上的口粮便成了首当其冲的问题。
无奈之下，羿铎只好选择再当强盗，带着饥民又去袭占了几处城镇。这些地方的官府本就形同虚设，又没有正规的军队，因此没碰到什么阻抗，带着上万饥民一冲，就把城占了。
羿铎定了规矩，当地官衙的存粮，或是无良恶霸的家财，皆尽数取了，夺粮后拿出三成留给当地灾民，其余带走供路上吃用。
然而无心插柳之举，却引得附近州县的饥民闻风而至，日夜不息地涌来，要跟着这支似军非军、似匪非匪的队伍一起吃粮乞活，以至于还没到五邑镇，队伍的人数就已骤增数倍之多。聚集来的饥民携家带口，或是举村而至，或是合族齐发，队伍迅速扩张，延绵十数里，熙熙攘攘、蔚为壮观。羿铎没想到竟有如此多的人追随自己，心中也不免有些骄傲。
再往北去，沿途更是荒凉。
到五邑堡后休整了一天，次日，羿铎和方规、陈中、牛老汉就带着这支饥民大军走进了干涸死寂的千里荒原。项要旗年轻孔武，和鲁顺一起协助羿铎等人来回招呼，维持队伍。
待进了荒原，再放眼望去，四野苍茫，苍穹之下是无边的黄土。砂石之间，偶有枯黄带刺的野草。不时看到人畜的骸骨，白花花地抛在路边，还有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废屋残瓦，半埋在尘土之下，其中偶有崩塌的古堡，外观虽已模糊，遗址却依然庞大，仍倔强地存留在荒原之上。
眼前景象难免让众人唏嘘，方规指着无边沙土，长叹一声：“你们看，这里原是肥沃的土地，曾有富饶的田园和繁华的集镇，可惜成了眼前这般凄惨光景！这战乱快些停息吧，好让苍生恢复元气，天地复苏生机。”
羿铎熟稔军史，知道这片地域百年来兵戈不休，是战祸最为频繁之地。眼前的黄土地下，埋满了兵民的尸骨。战争之祸如斯，赤白白地摆在眼前，让人心中苍凉。
黄土路上，队伍行进中卷起的烟尘浮在半空，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众人只好拿布蒙住口鼻。到了午时，气温也灼热起来，荒原上的阳光没有遮挡，刺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干渴伴随着劳累，队伍的步伐愈发沉重，燥热的气流蒸腾，阳光下的身影在地面上颤动，似乎要融进沙土中一般，不时有人中暑摔倒。
牛老汉几度来说，想停下来遮阳休息，但队伍的口粮有限，出发前就已算好，必须在三日内从荒原走出去，故而羿铎都没同意。
庞大而疲弱的队伍缓缓前行，一直到夜里看不清前路了，羿铎才叫队伍停下休息，分发口粮给大家食用。
荒野的月光朦胧，一堆堆营火开始燃起，疲惫至极的人们横卧在一起，偶有微弱的啼哭声在风中飘散。
羿铎一路徒步，满身都是尘沙，同样疲惫不堪。他吃了些馍饼，一时无法入眠，独自穿行在营火之间。
“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到这荒天灰地的地方来遭罪……”
“再这么走一天，怕要死在路上了……”
不时有抱怨声传入耳中。一堆营火前最为喧杂，羿铎从黑暗中望去，是从锣口渡同来的那些乡民。
“当初真不该听你的！根本就不该闹事……”
“凭什么要相信三个外乡人！那个年轻小子，破衣烂衫的，一点将军的样子都没有，真能带俺们走出去？”
众人在篝火前互相埋怨，牛老汉也在其中，低着头坐在人群中间，无力地搓着手指。
项要旗嘴唇上叼着一根枯草，满面怨气，躺卧在一边不说话。
“什么狗屁少将军，真是被你们害死了！”不时有人在高声咒骂。
羿铎听到耳中，心中不悦，“为何如此埋怨于我！难道平白相助你们，就是要换回这些辱骂吗？”他心中郁闷，愤愤而去。
次日早晨，散布在旷野中的饥民少了大半。
一问之下，很多人都在昨夜离开了队伍，沿来路返回去了。原本七八万人的队伍，只剩下三万来人。
“走便走了！愿留者随行，欲去者自便！”羿铎气恼之下，一脚踹翻了插在身边的那面“神武大将军”旗帜。
队伍再开拔，牛老汉与锣口渡的众民神色黯然，远远坠在后面，路上也没什么言语。鲁顺看羿铎神色不悦，就陪他说说话儿，好宽慰他几句。到了正午，烈日复炽，羿铎便让队伍停了下来，各自去觅阴凉处歇息，待暑气稍退再前行。
这一日过去后，次日黎明，再要出发时，队伍中又少了许多人。竟是牛老汉带着锣口渡的乡民也离开了，几车口粮也没了踪迹，就连这些天鞍前马后跟在羿铎和陈中身旁的项要旗，也一起走了。
见他们把事情做得如此狠绝，羿铎怒不可遏，带上刀箭，欲与陈中去追人夺粮。
方规见他满面杀意，急忙上前拉住两人的马缰。“少将军，你难道要去杀了他们？他们是民，不是兵！”
“不杀，怎么夺回粮食！难道剩下的百姓，全都要饿毙于此？”羿铎怒道。
“杀一方百姓而去救另一方，不是可为之义！”方规却倔硬得很，拦住他不松手，“可以把骡马杀了充饥！出了荒野再想办法……”
羿铎压住怒火，环顾四下里望向自己的百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愤愤地唉了一声，从马上下来。
这天夜里，羿铎心里憋闷，看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回想起自己被掳以来，一路上所碰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等，心中忽有所思，便问方规：
“方兄，我在军中时，常常在山林中碰到虎狼，这些野兽虽然猎杀别的动物，却心思单纯，所行的只是为了吃饱肚腹。而人却不然，有许多猜不透的心思，并非果腹就能满足。人的本性，到底是善还是恶？”
方规听了，沉思之后，认真地解答道：“理学说‘人性本善’，百年前阳明先生又有‘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说。而我师费夫子却认为，人之为人，心意之动在所难免，而有了要去区分善恶的意念，往往是因为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恶’，或骄傲，或自私，或激愤，不一而论。是以人心中善恶并存，无善便无恶，无恶便无善。不管是圣明的帝王，还是街边的乞丐，其实都是善恶并存的。”
方规想了想，又接着说：“我之所学，偏重于经世济民之学，并不精于理学。少将军以后不妨找我刚主师兄再深研其中道理。然而，有德行的为政者当知人心中善恶并存，既要教养世人扬善而去恶，以善为美，又要警惕人心中的恶念，不仅在乎人，也要在乎己，是以要时时警醒自己。”
羿铎听着，知道方规是在婉转劝诫自己，心中感动。
他思想良久，又说道：“人的本性中总不免带着贪欲，自私、虚伪而不知足，虽说是善恶并存，只怕还是这个‘恶’字更多一些，靠人去教养格除，却也是难的。”
星汉之下，两人在夜风中促膝而谈，羿铎心中舒坦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