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
沈辞的那根手指还悬在回车键上,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平时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照得荡然无存。
“这招叫‘闭门打狗’。”沈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不仅断了华晶的供,还把‘冰裂纹’这种设计风格直接圈成了他们的私产。要是我们敢用哪怕一点点相似的元素,等着咱们的就是侵权传票。”
郭漫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胃里一阵痉挛。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这不像是做生意,更像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如果钱老那边烧出来的东西跟之前的设计图“撞脸”,那就等于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三天,郭漫过得像是在走钢丝。
除了处理堆积如山的退单邮件,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站在窗边发呆,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里那杯速溶咖啡凉透了也忘了喝。
这种机械性的吞咽动作,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喘息——至少这时候,她不用思考那些关于生死的商业逻辑。
第三天清晨,大雾。
那辆越野车再次停在了半塌的砖窑前。
钱东来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正坐在石磨盘上喝茶。
他旁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草编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
“来了?”钱东来没抬头,声音却比上次多了几分底气。
郭漫没废话,先把关于专利流氓的事说了。
她看着钱东来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心里其实没底。
让一个固执的老匠人修改哪怕一寸线条,可能比登天还难,更何况现在是所有的设计都要推翻。
“只要外观相似,他们就能告咱们侵权。”沈辞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这世道,贼喊捉贼还得拿着法律当令箭。”
钱东来听完,脸上的表情很怪。
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看着无知孩童般的轻蔑。
“我都说了,你们那是工业垃圾。”
老头放下茶杯,一把掀开了那个草编篮子上的粗布。
晨光正好穿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篮子里。
那一瞬间,郭漫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那不是一个标准的圆柱体,瓶身带着微妙的起伏,像是呼吸时的胸廓。
最要命的是那层釉色——青中泛紫,紫里透金,上面的开片纹路更是肆意狂野,有的像闪电劈开夜空,有的像老树盘根错节。
“这叫‘窑变’。”钱东来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瓶身,发出金石般的脆响,“老天爷赏饭吃,进窑是一个样,出窑是万个样。每一只瓶子的纹路、色泽、气泡走向,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那种流水线上下来的模具货,也配叫专利?我这也是专利,不过是老天爷给的,独一份。”
“独一份……”沈辞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突然从呆滞变得锐利,像是猎鹰锁定了草丛里的兔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让郭漫都替他疼:“操!这就是盲点!”
沈辞转身抓住郭漫的肩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郭总,我们一直被他们带沟里去了!我们在跟他们争‘工业设计专利’,那是标准化产品的战场。但钱老这东西,是特么的‘美术作品’!”
“美术作品?”郭漫脑子里的齿轮咔哒一声咬合上了。
“对!每一只瓶子都是孤品,我们不申请外观专利,我们给每一款瓶身的纹理申请‘美术作品著作权登记’!”沈辞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工业品才怕仿制,艺术品只谈收藏。华晶那个狗屁专利是保护‘标准型’的,而我们卖的是‘非标品’。只要我们的每一只瓶子都有独立的身份编号和纹理拓片,他们那就是东施效颦,那是拙劣的赝品!”
这一刻,攻守之势异也。
回到公司,郭漫的指令快得像挥刀。
法务部全员出动,对着带回来的十几个样品进行高精度扫描和著作权登记。
与此同时,一篇名为《致敬独一无二的你:郭玉春×钱氏官窑大师手作》的推文,配合着那些惊艳绝伦的微距摄影图,在朋友圈炸开了锅。
“在这个工业复制的时代,我们拒绝千篇一律。每一瓶郭玉春,都是世间唯一的孤品。”
这句文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华晶玻璃刚刚发布的标准品专利公告上。
当天下午四点,郭漫办公桌上的那部黑色座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在接起的那一刻,郭漫就知道对面是谁。
“郭总,这招‘暗度陈仓’玩得漂亮。”
苏清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只有那种棋逢对手的淡漠,“看来我低估了艺术家的破坏力。”
郭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语气平稳:“苏总过奖,既然前面没路,总得学会翻墙。”
“既然翻进来了,那就见见吧。”苏清那边传来瓷杯落碟的轻响,“今晚七点,静心茶馆,天字号房。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静心茶馆位于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一处四合院,进门便是檀香绕梁,古筝声若隐若现,是个谈事的好地方,也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沈辞推开那扇雕花的红木门时,郭漫明显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雨前龙井香气。
房间很大,陈设极简。
苏清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禅衣,正在行云流水地温杯烫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
而在苏清对面,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那背影宽厚,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郭漫原本平静的步子顿了一下。
那种熟悉感,带着五年的压抑和令人作呕的背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保养得宜,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正是那种在名利场里游刃有余的精英模样——陆泽远。
郭漫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陆泽远看着郭漫,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与愧疚,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温润得仿佛他们还是那对模范夫妻:
“漫漫,苏总是我请来的。有些误会,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沈辞在一旁挑了挑眉,正准备开口讽刺两句,却发现郭漫根本没看陆泽远。
她的视线平平地穿过那个男人,像是穿过一团没有实体的空气,径直落在了正在倒茶的苏清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