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陵。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沈是随他的姓,陵,则是墓陵的陵。他说我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三周,脸憋得发紫,产房里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死胎。可就在护士要把我放进托盘里端走的时候,我突然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不像婴儿,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掐住了嗓子,嘶哑、尖锐,听得产房里所有人汗毛倒竖。
我爷爷说,他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不对劲。
我爷爷沈万山,在洛阳城北邙山脚下的村子里,算是个有些名望的人物。但这份名望上不得台面——他是个盗墓的。
北邙山,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趋之若鹜的风水宝地。“生在苏杭,葬在北邙”,这句老话在盗墓行当里流传了上千年。邙山脚下七十二个村子,祖祖辈辈靠山吃山,靠墓吃墓,几乎家家户户都跟地底下打过交道。只是这些年管得严了,明面上没人再提这茬,但私底下,这门手艺从未断绝。
沈万山不是那种一身土腥味的土夫子。他在村里有三进三出的青砖大瓦房,院子里养着两条德牧,堂屋里摆着红木太师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他平日里穿一身对襟盘扣的棉布衣裳,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体面的乡绅。
但我知道,那间永远上着锁的西厢房里,藏着什么。
小时候我无数次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只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霉味、樟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古墓里的味道。
沈万山说我活不过十八岁,这话他不是随口说的。
我三岁那年,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把过脉,说这孩子脉象虚浮,先天不足,怕是养不大。我五岁那年,镇卫生院给我拍过片子,说心肺功能有异常,建议去市里的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沈万山没带我去,只是沉默着抽了一夜的旱烟。
我七岁那年,他请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陈,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村里人都叫他陈天师。陈天师是豫西一带颇有名气的民间术士,专做看风水、批八字、驱邪镇煞的营生。他来的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跛。
陈天师在堂屋里坐下,沈万山给他斟了一杯茶。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那种沉默让我觉得,他们之间早就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陈天师看了我的八字。
他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沈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这个孩子的八字,不对。”
沈万山手里的核桃停住了:“怎么个不对法?”
“他这八字……”陈天师犹豫了一下,把那张写着我生辰八字的红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不该是人间的八字。”
堂屋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突然噤了声,像是被什么人呵斥住了。
“我早就有这个预感,”沈万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他在娘胎里就不对。他娘怀他的时候,我下过一次墓,回来之后她就说肚子疼。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
“说什么?”
“说的不是人话。”
陈天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他把铜镜递给我,让我拿着。
我接过铜镜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股冰凉刺骨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冰。但奇怪的是,这面铜镜在正午的阳光下,背面竟然没有反光。
陈天师盯着铜镜看了许久,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哥,”他说,“这孩子身上,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我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活不过十八岁。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他这辈子的阳寿,只有十八年。十八岁生日那天,阴时阴刻,他身上的东西会来收账。”
沈万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进那间上锁的西厢房,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白玉盒子,通体温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玉盒的盖子严丝合缝,看不出接缝在哪里。沈万山把玉盒放在桌上,对着陈天师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在那座墓里找到的。我一直在想,那座墓为什么要修在那个位置。现在我明白了——它在等这个孩子。”
陈天师看着那个玉盒,瞳孔骤然收缩。
“沈哥,你……你进了那座墓?”
沈万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玉盒推到我面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陵儿,”他说,“这个东西,是爷爷给你留的。但你现在还不能打开。等你十八岁那年,如果到了那一天,你就打开它。”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那年我才七岁,我只记得玉盒很凉,比那面铜镜还要凉。我把手放在上面的时候,隐约感觉到玉盒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被困在里面。
陈天师走后,沈万山开始教我东西。
他没有教我认字,没有教我算数,甚至没有教我正常孩子该学的一切。他教我的,是泥土的辨认、风向的判断、地下水流向的勘测,以及一种我听不懂的、像是歌诀又像是咒语的东西。
“这是《寻龙诀》,”他说,“咱们这一行的根本。你把它背熟了,将来到了地底下,能救命。”
我问他什么是“这一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北边的邙山说:“陵儿,你看见那座山了吗?”
我点点头。
“那座山下面,埋着从东周到唐宋的二十四位帝王,上千位将相,数不清的王公贵族。他们的棺材下面,压着龙脉。龙脉里的气,能让死人安息,也能让活人续命。”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活不过十八岁,要想破了这个局,就得下墓。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长生玉。”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