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殿内,一片寂静。
午时的阳光从石窗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块,光块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金道人盘坐在蒲团上,怀里托着那只巴掌大的白鼠。
白石躺着,肚子圆滚滚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门牙,腮帮子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没咽下去的米粒。
模样像是偷吃整罐蜜的小贼,撑得动弹不得,偏偏嘴角还挂着笑。
金道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贴住白石的额头。
掌心微凉,触到细软的绒毛,绒毛下面是突突跳动的脑袋。
他闭上眼睛,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丝,从眉心抽出,轻轻飘入白石的额头。
金道人的脑袋微微一沉,垂了下去。
神魂离体,
虚无之地,金道人的神魂落在漆黑的平地上。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脚踏在凝固的黑暗上。
他抬起头,面前立着一口缸。
巨大的缸,三米高的缸身直抵头顶那片虚无的檐角,五米宽的缸口敞着,缸壁是纯粹的白。
金道人走近几步,缸里盛着三分之一的蓝水,一团白色的光点在疯狂地游动。
是一条鱼,一条通体洁白、形如光团的鱼。
鱼游得极快,在缸里左冲右突,一次又一次撞向缸壁。
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有一团蓝水从缸口飞溅出来,落在黑暗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鱼眼见撞不破,它停下来,悬在水中央,浑身的光微微颤抖着。
它低下头,张开嘴,开始吞噬缸里的蓝水。
水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外面白石的身体紧紧蜷缩在地上。
它浑身紧绷,四只爪子死死抓着身上的毛,它的脸部紧绷着,嘴紧紧抿在一起。
“定。”
一个字落下。
缸里的白鱼僵住了,它张着嘴,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蓝水,悬在水中央,一动不动。
金道人站在缸前,看着那条僵住的白鱼,抬手掌心里,一个小小的透明方块浮现出来,在指尖缓缓旋转。
方块通体透明,双手握住方块,轻轻一拉,方块变大了。
方块在扩张,无声无息地向外蔓延,它吞没了金道人,吞没了巨缸,方块没有停。
它在继续变大,继续扩张,漫过虚无的平地,漫过看不见的边界,漫过一切。
一里。
十里。
二十里。
二十八里,方块停住了。
它笼罩了整个区域,二十八里的虚空,全部被这一块透明的方块包裹在里面。
方块的边缘微微泛着光,已到极限。
外面,白石的肉身躺在金道人怀里,猛然扭动起来。
它蜷成一团,四条腿蜷在胸前,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蒲团上滚来滚去。
滚了两圈,滚到金道人手边,爪子胡乱抓住他的手指,紧紧抱住,才安静下来。
虚无之地。
金道人站在缸前,手里多了一柄剑。
剑身通体金黄,窄而长,薄如秋天落叶,却散发无尽威压。
他举起剑,剑尖对准缸身。
一剑挥下,无声无息。
白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缸口一直延伸到缸底,整缸破碎,碎片停在半空,每一片都保持着碎裂那一瞬间的姿态。
有的还在往外飞溅,有的已经开始下落,有的悬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切都在瞬间停住了。
外面,白石的肉身猛地一弓。
“吱!”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它死死咬住金道人的手指,牙齿嵌进皮肉里,两根手指被咬得变了形,血珠从牙印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金道人肉身 一动不动。
虚无之地。
“瞬。”
金道人轻轻吐出一个字。
白缸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每一片在触地的刹那都化作一汪蓝水,无声地渗进黑暗的地面。
白鱼悬在半空,孤零零的,它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一种被剥夺了所有依仗之后,赤裸裸的恐惧。
它游动起来,拼命游。
它只是在空中游,姿态滑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游了几圈,它身上的白光开始黯淡,开始涣散,最后,它化作一团花水。
一团五彩斑斓的花水,红的、黄的、紫的、青的,化在这团水里。
花水在空中飘一刻,四散而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流向四面八方。
午时的阳光从石窗照进来,窗外的树正开满了花。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瓣从窗口飘进来,打着旋儿,慢慢落下来。
其中一瓣,正好落在白石的鼻尖上,花瓣轻轻贴在上面。
“阿——阿吱!”
白石猛地睁开眼睛。
它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浑身都在发抖。
眼前是见过屋顶,还有那张曾经睡过一次的床。
上次从鬼门关回来,就是在这张床上醒的。
被子还是那床白白的被子,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白石眨了眨眼睛,转了转脑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前那个人身上。
金道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换了身墨色劲装,简洁紧身,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衣料上隐隐的暗纹,照出他翻书的手指上,两个新鲜的牙印。
白石悄悄动了动爪子,肚子不胀了,嘴里也不鼓了。
米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咽下去了,妖元也没再乱窜,安安静静地待在体内,比之前大了一圈。
但感觉不一样,之前它觉得,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一个月就能突破妖兵中期。
可现在它看着体内那颗妖元,总觉得它像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它想上前问问金道人这是怎么回事。
金道人翻了一页书,“醒了就走。”头也没抬。
白石愣了一下,它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地,四条腿落地的时候还有点软,打了个趔趄。
站稳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看金道人。
金道人还在看书,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金色的面具泛着淡淡的光。
看不清表情,也看不见眼神,只能看见他翻书的手指,不紧不慢翻书。
它又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爪子搭在门板上。
没有推,回头。
“吱……”声音小声胆怯。
金道人翻了一页书。
“还有吃的给吗?”
白石站在门口,两只小爪子搭在一起,做出个乞讨的姿势,眼神精亮,一眨不眨地看着金道人。
金道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没有。”
白石的爪子绞在一起,绞了又绞,嘴抿了抿,抿成一条线。
“那……那能再给一点吗?”
金道人没说话。
白石赶紧补充:“一点点就行!不用多!就……就五个?三?一也行……”
它越说声音越小,说到“一个”的时候,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爪子绞得更厉害了,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
金道人看着它那副模样,把书放下。
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四四方方,通体金黄。
他把那东西放在桌上,白石凑过去看。
是一方印,巴掌大的印,四四方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似山非山,似云非云,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看一眼就觉得沉。
它看不懂那些纹路,但能感觉,—这东西里面,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这叫金山印。”
金道人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紧不慢。
“你要米,可以。每天注入妖元,背着它走三里地,来我这里,领三粒米。”
白石的眼睛亮了。
三粒!一天三粒!
它赶紧伸出爪子,掰着指头数。一个爪子五个指头,三粒……三粒就是……它抬起头,试探性地问:
“能……能多点吗?”
金道人摊手道:“三里地,三粒米。很公道。”
白石又掰了掰指头,三里地,三粒米……六里地就是六粒,走九里地就是九粒……它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它张开嘴,想再讨价还价。
金道人已经把金山印拿起来,手指轻轻一捻,方印忽然变小了。
从巴掌大,变成核桃大,再变成枣子大,最后变成一颗黄豆大小的金色小印,穿在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上。
金道人一抬手,项链就飞过来,轻轻挂在白石脖子上。
白石低头看。
小金印垂在胸前,它用爪子托起来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但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要把它往地里拉。
“从明天开始,”金道人重新拿起书,“每天背着它走三里地,来领米。”
白石托着那枚小金印,爪子把链子紧了紧,对着金道人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金师!”
它推开门,跑出去两步,又探回头来。
“金师,明天从哪儿开始走?”
金道人翻了一页书,“从你醒来开始。”
白石想了想,没想明白,又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挠了挠脑袋,不想了,转身就跑。
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窗外那片树林里。
金道人坐在窗前,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
翻了一页书。
手指上两个牙印还在,浅浅的,圆圆的。
“笨鼠。”
木屋外面,空地上。
白石刚跑出来,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小肥猪趴在它土坑边上,肚皮贴着地,四条小短腿摊开,懒洋洋地晒太阳。
阳光照在它粉嫩的肚皮上,一鼓一鼓的。
白影站在旁边,用蹄子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白石!”
小肥猪第一个看见它,从地上弹起来,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你去哪儿了?一上午没看见你!我去你洞里找了,空的!我还以为你被什么妖怪叼走了!”
“修炼去了。”白石拍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白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它一眼。目光落在它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上,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白石赶紧把金山印往毛里塞了塞,用爪子捂着。
“没什么没什么。”
白影狐疑地看了它一眼,没追问。
小肥猪凑过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在白石身上闻了闻。
“你身上什么味儿?好香。”
白石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味儿都没有!”
小肥猪又闻了闻,还想再问什么。
白影在旁边踢了踢蹄子。
“别闹了,说正事。”
它看着白石,语气认真起来。
“小猪长辈过来看望,说了一处地方。山洞里长着一株灵草,品相不低。我和小猪准备去看看,碰碰机缘。你去不去?”
白石愣了一下。
“机缘?”
“对,”小肥猪抢着说,“金师的弟子都是自己找机缘修炼的,哪有天天等着喂的。你去不去?”
三里地……明天才开始走,那今天?
“去!”
它把小金印往毛里又塞了塞,塞得严实,挺起胸膛。
“走!”
小肥猪欢呼一声,蹦起来三尺高。
白影甩了甩尾巴,鬃毛在风里飘了一下。
三个身影一溜烟跑出了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