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教我盗墓的手艺,但从来不让我下墓。
从七岁到十六岁,整整九年时间,他把他这辈子所有的本事都倾囊相授,却一次都没有带我进过真正的古墓。他每次出去“干活”的时候,就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让我背口诀、认地图、练身手。
他说:“你现在下去,就是个死。你身上的东西会感知到地底下的阴气,到时候谁也压不住。”
我不知道他说的“我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我的左肩胛骨下方就有一块胎记。那块胎记不大,也就鸡蛋大小,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平时不疼不痒,但每逢阴天下雨,或者靠近墓地、老宅这类地方的时候,那块胎记就会发热,像是有火在烧。
沈万山给我缝了一条红布带子,让我系在腰间,说是陈天师给的符,能压一压。但到了十六岁那年,这条红布带子也不管用了。
那年秋天,隔壁村的一个老头去世,丧事办得很热闹,唢呐班子吹了一整天。我跟着沈万山去吊唁,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左肩胛骨突然像是被人用烙铁摁住了一样,疼得我当场就跪在了地上。
沈万山一把把我拽起来,拖着我离开了灵堂。走出去十几步远,疼痛才慢慢消退。
他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回到家就把西厢房的门打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西厢房。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散发着微弱的光。四面墙壁上钉满了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青铜器、陶罐、玉器、骨片、帛书残卷,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物件。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榆木工作台,台上摊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沈万山走到工作台前,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不大,也就巴掌长短,表面涂着黑漆,漆面已经龟裂剥落,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胎。
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骨针。
那枚骨针大约十厘米长,通体呈现一种陈旧的象牙白色,针身微微弯曲,尖端锋利得像是能刺穿一切。骨针的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性纹路,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古文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针身。
“这是用什么东西的指骨磨的?”我问道。
沈万山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让我把上衣脱了,趴在床上。
“忍着点,”他说,“我要把这枚骨针刺进你的穴位里,封住你身上那东西的通道。会疼,但比你在灵堂前那一下要好受。”
他说的没错,确实很疼。但那种疼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剧痛。骨针刺入我肩胛骨下方那块胎记中央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尖叫。
不是我的尖叫。
那声尖叫从我自己的体内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身体里困了很久,突然被刺痛了,发出一声愤怒而惊恐的嘶鸣。
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与此同时,那块胎记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变得冰凉。
沈万山把那枚骨针留在了我的体内。他说这枚骨针能压住那东西三年,最多三年。三年之后,如果我还没有找到长生玉,骨针就会失效,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
“三年,”他竖起三根手指,“你只有三年时间。十八岁生日之前,必须找到长生玉。”
从那天起,沈万山开始带我下墓。
我们下的第一座墓,在邙山南麓的一个土坡下面。那是一座小型汉墓,墓主人大概是个地方官吏,墓葬规制不高,早年间也被盗过好几次,里面值钱的东西基本都没了。但沈万山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摸金,而是为了练手。
他教我如何用洛阳铲探测地下土层的颜色和质地,如何根据泥土的气味判断墓室的方位和深度,如何辨别夯土层和生土层的分界线。他教我如何在狭窄的盗洞里匍匐前进,如何用绳索打结,如何在黑暗中凭借触觉辨认方向。
“盗墓不是挖洞,”他说,“盗墓是在跟死人打交道。你要记住,每座墓都有自己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墓主人就不会让你活着出来。”
我问他人死如灯灭,墓里哪还有什么主人。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地底下的东西,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下了四十年的墓,见过的东西,说出来能吓死你。有些墓里,确实有‘东西’。不是鬼,不是魂,是某种……我说不清楚。反正你记住,下去之后,不该碰的不碰,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接下来的两年里,我们下了十几座墓。规模都不大,分布在邙山周边的各个角落。沈万山像是一个严苛的工匠,一点一点地打磨着我这块璞玉。
他教我辨认不同朝代的墓葬形制——汉墓的“黄肠题凑”、唐墓的“天井过洞”、宋墓的“仿木结构砖室”。他教我识别各种机关暗器——翻板、陷阱、流沙、毒弩、水银池。他教我如何应对墓中的各种突发状况——塌方、沼气、尸变。
关于尸变,他教得尤其仔细。
“尸体在地下埋久了,受地气影响,有时候会发生一些变化,”他说,“轻则肿胀发福,重则长毛生鳞。但最危险的,是那种‘养出了东西’的。”
他告诉我,有些墓的风水特殊,地脉中的阴气汇聚在棺椁周围,日积月累,棺材里的尸体就会发生变化。先是指甲变长,然后是毛发继续生长,再然后皮肤上会长出一层细密的鳞片或者硬毛。到了这个程度,尸体就有了“动”的能力。
“这种东西,行里叫‘粽子’,”他说,“分好几种。白毛的叫白凶,黑毛的叫黑凶,身上长绿毛的最厉害,叫绿僵。碰到绿僵,能跑就跑,别回头。”
“跑不掉呢?”
“跑不掉就用这个。”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刃口大约二十厘米,但通体漆黑,不反光。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
“这把刀叫‘黑蚍蜉’,是咱们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他说,“刀刃是用陨铁打的,能伤到那些东西。但你要记住,这把刀只能防身,不能用来害人。害了人,刀就不灵了。”
我把黑蚍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重心在刀柄前三分之一处,手感很好。刀刃上没有开刃,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锋利——不是金属的锋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能切断一切东西的锋利。
“爷爷,”我问他,“你下了四十年的墓,有没有碰到过……那种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撸起左臂的袖子。他的左小臂内侧,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伤疤已经愈合了很多年,但疤痕组织的颜色很深,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这是1983年在陕西碰到的一个东西留下的,”他说,“那东西浑身白毛,指甲有十厘米长,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我用了三张镇尸符才把它定住,但它的指甲还是划了我一下。就这一下,我这条胳膊差点废了。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高烧不退,体温一直在四十度以上。后来陈天师给我用糯米拔了七天的毒,才把尸毒拔干净。”
他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要记住,下了墓,什么都有可能碰到。你的眼睛、耳朵、鼻子,所有感官都可能是骗人的。唯一不会骗你的,是你的直觉。当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不要犹豫,立刻撤。”
两年的实战训练之后,沈万山终于开始教我真正的核心内容——《寻龙诀》的完整版本。
我之前背的那些歌诀,只是皮毛。真正的《寻龙诀》,是一套完整的寻龙点穴之术,涵盖了风水堪舆、地脉勘测、阴阳五行、八卦易理等方方面面的内容。沈万山说,这套口诀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至少传承了十几代人,可以追溯到明朝末年。
“咱们沈家的老祖宗,原本是明朝万历年间的钦天监官员,”他说,“后来因为卷入了一桩案子,被罢官流放。他在流放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异人,那位异人传给了他一套堪舆之术,就是《寻龙诀》的雏形。后来老祖宗在邙山脚下安了家,一代一代地完善这套口诀,把它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那位异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祖宗的笔记里没有记载,只说那位异人‘非人非鬼,非仙非佛,不知其所自来,亦不知其所自去’。”
沈万山不仅教我《寻龙诀》,还教我一套拳法和一套呼吸法门。
拳法叫“地趟拳”,不是那种花哨的表演套路,而是一套极其实用的近身格斗术。招式简单粗暴,每一招都奔着人体的关节和要害去,配合上步法和身法,能在狭小的空间里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呼吸法门叫“龟息功”,据说是从道家内丹术里演化出来的。练到深处,能把心跳降到每分钟只有十几下,呼吸变得极其绵长,体温也会随之降低。这套功夫在盗墓中有两个用处:一是能在缺氧的环境中坚持更长时间;二是能降低自身的体温和气息,避免被墓中的某些东西感知到。
“龟息功练好了,你在那些东西眼里,就跟一块石头没有区别,”沈万山说,“它们靠温度和气息来感知活物,你把自己变得跟它们一样冷,它们就看不见你。”
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龟息功练到入门级别。沈万山说我的资质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他当年练了三年才达到这个程度。
“也许是因为你身上那东西,”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东西虽然对你有害,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你的体质。你的感知力、反应速度、甚至身体的自愈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得多。”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认——自从那枚骨针刺入我的肩胛骨之后,我的左眼就发生了变化。
我的左眼开始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我能看到人身上的“气”。活人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从头顶和肩头升腾起来,像是一团微弱的火焰。健康的人,这团火焰旺盛而稳定;生病的人,火焰暗淡而摇曳;将死的人,火焰几乎看不见了。
再比如,我能看到某些地方的“阴气”。老宅、墓地、医院太平间这类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雾霾,但又比雾霾更加厚重、黏稠。这些雾气会流动,会聚集,甚至会像是有什么意识一样,缓慢地朝活人靠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万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的阴阳眼开了。”
“阴阳眼?”
“对。有些人天生就有,有些人后天修行能开。你应该是那枚骨针刺激了你的穴位,加上你身上的东西,把你的阴阳眼给激活了。这件事有利有弊——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也意味着那些东西也能看到你。”
他叮嘱我,不要轻易使用阴阳眼,尤其是在墓外。看得太多了,对自己没有好处。
“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