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沈万山接了一个大活。
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白，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从洛阳城里一路开到我们村，停在沈万山的大门口，引来了半村人的围观。
白先生很客气，带了两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酒作为见面礼。他和沈万山在堂屋里谈了一个下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零星听到了几个词——“邙山”“大墓”“西周”“玉”。
白先生走后，沈万山坐在堂屋里抽了整整一盒烟，一句话都没说。天黑之后，他让我把西厢房里的那张羊皮地图拿出来，铺在桌上。
“陵儿，”他说，“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上标注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邙山深处，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四个小字——
“天子驾六。”
“这个地方，我找了四十年，”沈万山说，“今天那个人带来的信息，让我终于确定了它的位置。”
“什么位置？”
“周天子的墓。不是普通的周天子，是西周建国初期的那位——周武王。”
我愣了一下。周武王的墓？那可是三千多年前的墓葬，传说中的东西。历史上关于周武王陵墓的位置一直众说纷纭，有说在陕西咸阳的，有说在河南洛阳的，有说在甘肃天水的，从来没有定论。
“你怎么确定就是周武王的墓？”
沈万山指着地图上的“天子驾六”三个字：“你知道‘天子驾六’是什么意思吗？”
“天子出行，六匹马拉的车。”
“对。但在这个语境里，它不是指车马，而是指墓葬的规制。我在四十年前下过一个西周时期的陪葬坑，里面出土了一批青铜器，其中一件上面刻着一行铭文。我找人破译过，铭文的意思是——‘武王葬北邙，驾六以殉，玉以为棺。’”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周武王是用玉做棺材下葬的。而我要找的长生玉，就在他的棺材里。”
那天晚上，沈万山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单独下这座墓。
“不行，”我说，“你说了要带我一起的。”
“这次不行，”他的语气异常坚决，“这座墓太凶了。西周的大墓，三千年的地气滋养，里面有什么东西谁都说不准。而且这座墓的规模太大了，一旦出事，我一个人能应付，带上你就是两个人都跑不掉。”
“那你也不许去。”
“我必须去，”他看着我，目光柔和了下来，“你的时间不多了。明年你就十八岁了，骨针只能撑到那时候。如果我不去，你就没有机会了。”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打断了我，“我找了四十年，这就是唯一的办法。长生玉就在那座墓里，我必须把它拿出来。”
他把我留在家里，独自一人去了鹰嘴崖。
他走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隔壁的王叔，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陵……陵子，你爷爷……你爷爷回来了……在村口……”
我冲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晨雾弥漫中，我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朝村子走来。那个人影佝偻着身子，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一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在地上拖着。
等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是沈万山。
但他的样子已经不像是一个活人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衣服被撕成了碎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他的左臂不见了，从肩膀以下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断口，断口处的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在外面。他的脸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深可见骨，一只眼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
但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背上。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大，用他被撕碎的衣服碎片包裹着，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那个东西在动——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像是一个活物，贴在沈万山的背上，缓慢地蠕动着。
“爷爷！”
我冲上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冰凉，像是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肉。但他还活着，他的胸腔里还有微弱的心跳。
“陵……陵儿……”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含混，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快……快把我背上的东西……拿下来……”
我把他背上的那个东西取了下来。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玉盒，比之前他给我看的那个白玉盒子大了很多，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墨绿色，玉质温润，在晨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玉盒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比那枚骨针上的还要细密，像是一层鳞片覆盖在上面。
玉盒很重，我两只手才能抱起来。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的左肩胛骨下方的胎记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一团火在我的皮下燃烧。与此同时，我感觉到玉盒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一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渴望，从玉盒内部传出来，冲击着我的意识。
“爷爷，这……这是什么？”
“周武王……的玉棺……的一角……”沈万山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只拿到了……这一角……墓里……墓里的东西……太凶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爷爷，你别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
“来不及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能有的力道，“陵儿，你听我说……这座墓……这座墓不是普通的墓……它是……它是一个封印……”
“什么封印？”
“封印着……一个东西……”他的独眼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那种恐惧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那个东西……和你有关系……和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是同源的……”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才能听见，“你只需要记住……不要轻易进那座墓……除非……除非你把所有的线索都集齐了……玉盒里有一张帛书……上面记载了……其他几个玉盒的位置……你需要把它们……全部找到……才能安全地进入主墓室……”
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在地上。
“还有……你的身世……你爹你娘……他们不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的胸腔里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般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
沈万山死了。
死在我怀里，死在村口的晨雾中，死在他盗了一辈子墓的邙山脚下。
他没有留下完整的尸体。他的左臂没了，一只眼睛没了，身上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法医后来做尸检的时候，从他的伤口里提取出了一些东西——一些细小的、黑色的毛发，以及一些银白色的鳞片。
法医说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
我抱着那个墨绿色的玉盒，在村口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天亮了，雾散了，村民们陆续出来，看见我的样子，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王叔帮我报了警。警察来了，拍了照片，做了笔录，最后把沈万山的遗体拉走了。他们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爷爷上山摔的。
他们不信。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摔一跤能把左臂摔没了？能把一只眼睛摔没了？能把全身的皮肤摔成那个样子？
但他们也没有追究。邙山脚下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个盗墓的死在墓里，死状千奇百怪，有的甚至比沈万山还惨。警察们心知肚明，但有些事情，查也查不清楚。
沈万山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邙山白茫茫一片，像是披了一层孝布。我站在他的坟前，怀里抱着那个墨绿色的玉盒，左肩胛骨下方的胎记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找到长生玉。不是为了续命，而是为了完成爷爷没有完成的事。
我要弄清楚，那座墓里到底有什么。
我要弄清楚，他说的“封印”是什么意思。
我要弄清楚，我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你爹你娘，他们不是……”
不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