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死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座三进三出的大瓦房里。
村里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沈万山的孙子也是个盗墓的,迟早要跟他爷爷一个下场。我不在乎这些,我每天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研究那个墨绿色的玉盒。
玉盒的构造极其精巧。整个盒子是用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盒盖和盒身之间的接缝细如发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打开盒子的机关——在盒子的底部,有一个微小的凸起,按下之后,盒盖会自动弹开。
打开盒子的那一刻,一股冷气从盒中涌出,像是打开了一个冰柜。冷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而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清冽而悠远的气息,像是深山古刹里的香火气,又像是千年寒冰融化时的味道。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玉。不大,也就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碎片。玉的颜色是极淡的青色,近乎透明,在光线下能看到内部有细密的纹理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我把这块玉拿在手里的时候,左肩胛骨的胎记突然安静了下来,那种隐隐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
我想,这就是长生玉的碎片。
另一样是一张帛书。帛书是用极细的丝线织成的,薄如蝉翼,折叠成巴掌大小,放在玉盒的底部。我小心翼翼地把帛书展开,发现它大约有一尺见方,上面用古文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
这种古文字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文字系统。笔画繁复,结构诡异,有些字形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形状,又像是某种符咒的变体。
但我能读懂它。
这让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从未学过这种文字,但当我看着那些符号的时候,它们的意义就直接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像是这些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图像化的语言,不需要翻译,直接作用于意识。
帛书上记载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于长生玉的来历。
根据帛书的记载,长生玉并非凡间之物。它是在上古时期,从天外坠落的一块陨石。这块陨石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它能改变生命的本质,让死者复生,让生者不老。
但这股力量是有代价的。
陨石坠落的时候,分裂成了七块碎片。七块碎片散落在华夏大地的七个不同的位置,每一块碎片都蕴含着陨石的一部分力量。只有将七块碎片合而为一,才能发挥出完整的力量。
而周武王的玉棺,就是用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雕琢而成的。
第二部分,是关于七块碎片的位置。
帛书上用地图的形式标注了七块碎片的大致方位。第一块在洛阳北邙山,周武王墓中。第二块在陕西秦岭深处,一座被称为“云顶天宫”的墓葬中。第三块在湖北江陵,楚王墓中。第四块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中。第五块在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下方。第六块在云南苍山,南诏王陵中。第七块在昆仑山深处,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地方。
第三部分,是一段警告。
这段警告的用词极其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书写者在帛书上反复强调,七块碎片绝对不能同时聚集在一起。一旦七块碎片合而为一,陨石的力量就会完全释放,届时“天门开,地户裂,阴阳逆,生死易”,会发生不可预知的灾难。
书写者警告说,周武王之所以用玉棺封印这块碎片,不是因为想要利用它的力量,而是因为要压制它。这座墓本身就是一个封印阵法,利用邙山的龙脉之气,将碎片的力量镇压在地下。
但封印正在松动。三千年的地气变迁,加上历代盗墓者的破坏,封印的力量已经大不如前。如果不采取措施,碎片的力量迟早会冲破封印,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书写者在帛书的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后来者若见此书,速将此七处封印加固,切勿贪恋长生之力。吾乃周室太卜,奉命镇守此碎片,耗尽毕生心血方成此封印。今大限将至,恐后继无人,故留此书以警后人。切记切记,长生非福,乃万劫不复之祸。”
读完帛书,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沈万山生前一定也读过这段文字。他知道长生玉的力量是有代价的,知道七块碎片不能聚集在一起。但他还是选择了进入周武王墓,取出了这块碎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给我续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帛书上说,七块碎片绝对不能聚集在一起。但沈万山临死前告诉我,需要把所有线索集齐,才能安全地进入主墓室。如果七块碎片聚集在一起会引发灾难,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找其他的碎片?
除非……他说的“集齐所有的线索”,指的不是碎片本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把帛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终于在帛书的背面发现了端倪。
背面的文字和正面不同,不是那种古老的文字,而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密文写成的。这种密文不是文字系统,而是一种符号密码,像是某种职业内部使用的暗语。
但我能认出其中的几个符号——那是沈万山教过我的,盗墓行当里通用的“切口”。
我把这些符号一个个地辨认出来,拼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七墓连环,互为锁钥。唯破其六,方可入主。主墓之中,非玉非宝,乃汝之根本。”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七座墓穴相互关联,互为钥匙。只有破解了其中的六座,才能进入主墓。而主墓里面放着的,不是玉也不是宝物,而是“我的根本”。
我的根本?
什么是我的根本?
我的身世?我的来历?还是……我身上那个东西的真相?
我放下帛书,坐在沈万山的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沉淀下来。
事情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盗墓故事——我下墓,找到长生玉,解除十八岁的死劫,结束。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沈万山的死、帛书的警告、七座墓穴的关联、以及那句“乃汝之根本”,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
我,沈陵,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局中的一部分。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甚至从我还没有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力量——在操控着一切。
我想起了沈万山生前说过的那些话。
“这座墓不是普通的墓,它是一个封印。”
“那个东西和你有关系,和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是同源的。”
“你的身世,你爹你娘,他们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
不是普通人?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还是……不是人?
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那头巨兽的腹地,在鹰嘴崖的下方,在三千年的泥土和岩石之下,那座墓正在等着我。
周武王的墓。
封印着长生玉碎片的墓。
也是——藏着我的根本的墓。
我站起来,走到西厢房的工作台前,把那张羊皮地图铺开。我用红笔在七个位置上画了圈,然后在第一个圈——洛阳北邙山——上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这座墓,沈万山已经进去过了。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条胳膊、一只眼睛、以及他的命。
但我必须再进去一次。
因为沈万山只取出了玉盒,他没有进入主墓室。帛书上说,七墓连环,互为锁钥。如果我要找到其他的六座墓穴,就必须先彻底破解第一座墓的秘密。
我需要知道,这座墓的封印阵法是如何运作的。
我需要知道,帛书上记载的“七墓连环”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知道,沈万山在墓里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个撕掉他一条胳膊、抓烂他一只眼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找到他说的“其他几个玉盒”的准确位置。帛书上的地图只是一个大致方位,具体的位置需要到墓里去寻找。
我拿起黑蚍蜉,别在腰间。又从架子上取下了几样沈万山留下的工具——洛阳铲、绳索、手电筒、打火机、糯米、黑驴蹄子、镇尸符。
然后我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邙山照得一片银白。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走去。
左肩胛骨下方的胎记在月光下微微发热,像是在给我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