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歇脚居”的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板了,然后僵住了。
钱。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从来没有用过钱。在山洞里吃的是野果,在石大牛家吃的是糊糊,在路上吃的是石大牛烙的饼。他怀里揣着地龙的鳞片,揣着一本几百年前的石书,揣着一根不知道是谁的手指骨——但他没有一个铜板。
姚望的手从门板上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他退后两步,站在那盏黄澄澄的灯笼下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穿皮甲的佣兵,有背货物的商贩,有牵着驮兽的车夫,他们往柜台上一扔,叮叮当当的,然后拎着钥匙上楼。他摸了摸怀里的龙鳞。这东西能换三天的干粮——在落石镇。在灰烬镇呢?也许能换更多,也许能换一顿饭和一晚床,但他不知道去哪儿换。他得先找到能收这东西的地方。
街上的人流还在涌,推着他往旁边让。他让到路边的墙根底下,贴着墙站,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那些灯,看那些招牌。他识字——那些从黑袍人记忆里硬塞进他脑子里的字,像一把不太顺手的钥匙,能开锁,但每次都要拧好几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招牌:“李记铁铺”“王家面馆”“张氏药铺”“通四海商行”……商行?也许能收材料。但他需要的是能当场给钱、不问来路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那些招牌上扫来扫去,扫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了一块不一样的。不是招牌,是一块木板,钉在两根柱子之间,上面用黑漆画着一个图案——一把剑,剑旁边是一本书,书下面是一串他看不太懂的符号。木板上还钉着几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边角翘起来,像要飞走的样子。有人站在木板前面看,看完了撕一张,转身走了。
姚望从墙根底下走出来,往那块木板的方向走。走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时,肚子叫了一声,叫得理直气壮。他咽了口唾沫,没停。走到那块木板前面,他先看那几张纸。纸上写着字,墨迹有新有旧,新的黑得发亮,旧的已经发灰了,有些字被雨水洇得模糊,但还能猜出大概。
他一张一张地读。
“求购——铁矿石,三百斤,送到南门货场,付现钱。”
“寻人——张三,男,四十岁,左脸有疤,五日前往北山采药未归,知其下落者请到李记药铺报信,有谢礼。”
“组队——前往灰烬平原深处采集火绒草,需猎手一名,报酬面议,有意者到冒险者公会报名。”
冒险者公会。
姚望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又移回木板上方那个图案——剑和书。剑是打猎的剑,书是记事的书。这就是石大牛说过的“冒险者公会”?接任务、卖材料、换钱的地方?
他绕过木板,往巷子里看。巷子不宽,两边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桶,一捆绳子,一辆缺了轮子的板车。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嗡嗡的,像一窝蜂。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里面的世界比外面亮得多。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罩擦得锃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屋子很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半坐着人。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有背弓的,有挎刀的。桌上摆着酒杯和碗碟,有人在大口吃肉,有人在低头数铜板,有人在和对面的人争论什么,声音时高时低,像拉锯。
靠墙是一排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柜台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东西——兽角、鳞片、矿石、干草、瓶子,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物件。
姚望站在门口,被那团热气裹住。肉香、酒气、汗味、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他有点晕。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去。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是个中年男人,圆脸,短须,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亮。他上下打量了姚望一眼——黑袍,灰白的粉末,磨得起毛边的袖口,一双磨穿了底的鞋。他的目光在姚望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住店还是接任务?”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算盘珠子拨了一下。
“卖东西。”姚望说。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姚望看见了。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块地龙鳞片放在柜台上。鳞片在油灯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光,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拢。男人的目光落在鳞片上,停了两秒。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哪儿来的?”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捡的。”姚望说。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姚望没躲,也没动,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过了一会儿,男人把目光收回去,从柜台底下拿出一面放大镜,安在眼眶上,俯下身去看那片鳞片。他看得很仔细,从边缘看到中心,从正面看到背面,还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
“地龙鳞。”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碎的。边角料。”他把放大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品相一般,但能用。中间的纹路没断,做个护身符没问题。”他顿了顿,看着姚望。“你想卖什么价?”
姚望不知道什么价。他对这个世界的钱没有任何概念。他只知道他饿了,渴了,鞋底磨穿了,身上这件黑袍子该洗了。他需要一顿饭,一晚床,一双新鞋,也许还有几天的干粮。
“能换多少?”他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正常价,这块鳞片,三个银币。”他把鳞片往姚望那边推了推,“你第一次来灰烬镇?”
姚望点头。
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账。“三个银币,够你在镇上吃五天,住三天。买鞋的话,一双普通的,两个银币。”他看着姚望的脚,那双磨穿了底的鞋。“我建议你卖了,先吃顿饱饭。”
姚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那块鳞片。他想起在落石镇,老头说这块鳞片能换三天的干粮。这里是三个银币,够吃五天。灰烬镇的物价,比落石镇便宜。也许是因为这里离灰烬平原近,地龙的鳞片不算稀罕物。也许是因为这块鳞片真的只值这么多,或者是这片鳞片太小了。
姚望把那块鳞片推回去。“卖了。”
男人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收走鳞片,而是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秤,称了称,又从抽屉里数出三枚银币,一枚一枚地排在柜台上。银币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正面刻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徽记,背面是几道划痕,像被什么人用刀尖刮过。姚望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边缘磨得光滑,被人摸过不知道多少遍。
“对面街角有个鞋铺,”男人把鳞片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王老头的手艺,一双普通的鞋两个银币,耐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身袍子,要洗的话,往南走两条街,有个洗衣的婆子,一个铜板一件。”
姚望把三枚银币攥在手心里。掌心传来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和那些晶体不一样。晶体是温热的,活的,像揣着一颗心脏。银币是死的,冷的,但能换吃的、换鞋、换一张能躺下来的床。
“谢了。”他说。
男人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刚才没写完的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子叫。姚望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他说,“灰烬平原深处,有没有一个叫‘归墟’的地方?”
男人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听过。”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姚望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上面有一小片秃了,头发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头皮。他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比进来时大了些,吹得那块木板上的纸哗啦啦地响,有一张被吹掉了边角,在他脚边翻了个身。他蹲下来,把那张纸按住了,看了一眼——“出售:地龙骨,品相完好,有意者面议。”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地址。地龙骨。姚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纸重新钉回木板上。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指骨——它温热的,不急不慢地跳着。地龙的骨,和他怀里这根,不是一回事。
他往街角走,去找那个鞋铺。鞋铺很小,夹在一家面馆和一间杂货铺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口摆着几双鞋,用麻绳串着,挂在钉子上,在风里晃。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拿锥子在一只鞋底上扎眼,扎一下,穿一根麻绳,拽紧,再扎一下。手很稳,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准。姚望在他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买鞋。”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脚。“多大码?”
姚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穿过鞋——不,他穿过。在山洞里光着脚,在石大牛家穿着石大牛翻出来的一双旧布鞋,大了两号,走路啪嗒啪嗒的,像拖着两只船。那双鞋已经扔在石大牛家门口了,现在他脚上这双是石大牛另一双,还是大,但没那么大,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灰烬平原的灰。
老头见他发愣,放下手里的锥子,从旁边摸出一根绳子,让他踩上去,拿绳子比了比,又换了一根,再比了比。“你等着。”他转过身,在那堆鞋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双黑色的,布面,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他把鞋递给他。“试试。”
姚望接过来,坐在地上,把脚上那双破鞋脱了。脚底板全是泡,破了几个,黏糊糊的,沾着灰,脏得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他把脚塞进新鞋里——正好。不大不小,不宽不窄,像那双鞋等了很久,就等他来穿。他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很硬,但脚底那层被石子磨出来的老茧比鞋底还硬,硬碰硬,反而踏实。
“多少钱?”他问。
“两个银币。”老头又低下头,继续扎他的鞋底,扎一下,拽一下,扎一下,拽一下。
姚望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银币,把两枚放在老头旁边的矮凳上,一枚攥在手心里。他看了看脚上的鞋,又看了看老头手里那只还没上完底的鞋。那双鞋很小,像小孩的。
“那是给谁做的?”他问。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孙子。”他说,声音很轻,像那两个字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那根锥子扎出来的。然后他继续扎,扎一下,拽一下,再不说话了。
姚望把最后一枚银币收进怀里,转身往街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双还没做完的小鞋上,照在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上。他想起石大牛家的灶台,想起石大牛烙饼的背影,想起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转过身,继续走。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不是理直气壮地叫,是那种饿过头的、有气无力的叫,像在肚子里打了半天架打累了,最后认命地嘟囔一句。他得找地方吃饭。面馆就在鞋铺旁边,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热气,混着面香和肉汤的味道。他走进去,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坐了一半。有人在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在喝酒,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扔。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围着围裙,在抹桌子。她看见姚望,走过来,手里还捏着抹布。
“吃什么?”
姚望看了看墙上的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面。”他说,指了一下木牌上他唯一认识的那个字。
妇人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肉面,三个铜板。”
姚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银币。他不知道三个铜板是多少,不知道一枚银币能换多少铜板,不知道吃完面之后人家找不开怎么办。他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抽出来,把那枚银币放在桌上。
“我没有铜板。只有这个。”
妇人低头看了看那枚银币,又看了看他。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目光和冒险者公会那个男人不一样,不是估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在看一个不知道怎么过马路的孩子的目光。
“你等一下。”她转身走进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翻了一阵,翻出一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十枚,用一块粗布包了,拿到他面前。“银币换三十个铜板。肉面三个铜板,找你二十七个。”她把铜板推过来,然后把银币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