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方晓下车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气味——六月天里垃圾堆放点发酵的酸臭,混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过于浓郁的甜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小区叫东华苑,名字起得敞亮,实际是九十年代末建的拆迁安置房,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楼都不高,六层,没有电梯,阳台外挂满了各色衣物,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帜。
三号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在风里微微晃动。警戒带外围着几个早起的居民,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年人,伸着脖子朝楼洞里张望,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害怕又兴奋。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正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听说是一个人住的,三十多岁,可怜哦……”
辖区派出所的一个民警迎上来,年纪不大,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看见陈卫国明显松了口气。
“陈支队,现场在四楼,402。死者女性,名叫沈碧瑶,三十四岁,未婚,独居。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左右,她单位的同事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又联系不上她家里人,就报了警。我们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联系了开锁公司进来,发现人已经没了。”
“门是锁着的?什么锁?”李闯问。
“普通的防盗门,反锁了。我们进来之后确认了情况,就没动过现场,直接封了。”
陈卫国点点头,往楼洞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晓一眼。
“跟紧了。别乱碰东西。”
方晓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勘查包挎好,跟在李闯后面进了楼道。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几盏,只有四楼的拐角处亮着一只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墙壁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像生了癣。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方晓知道那是什么。
到了四楼,402的门开着,门口已经铺好了勘查通道板。李闯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次性勘查服、头套、鞋套和手套,递给方晓一套,自己也开始穿戴。
“规矩知道吧?”李闯一边戴手套一边说,“进去之后,走勘查板,不碰任何东西。看到了什么,先记在脑子里,出来再问。”
方晓点头,把勘查服从头套下去,拉好拉链。白色的防护服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他往上挽了两道,用手套的松紧边压住。
陈卫国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门框扫视着屋内的布局。他不进现场——这是他的习惯。他说过,支队长进了现场,技术员和勘查员就会分心。他的战场在外面,在指挥、调度和审讯室里。
方晓跟着李闯踏上勘查板,走进402室。
一进去,那股气味就清晰起来了。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不大,摆着一组老式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线有限,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电视机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盒抽纸、一个遥控器、一个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平静。
客厅看起来整洁,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沙发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的杂志摞成一叠,边角对齐。方晓在心里快速记下这些信息,目光随着勘查板的路径移动。
卧室的门开着。
方晓看到了她。
沈碧瑶躺在床上,仰面,身体姿态异常安详——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双腿并拢伸直,像是在睡梦中被定格了一样。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质睡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甚至算得上整齐。
但她已经死了。
脸色灰白,嘴唇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眼睑半闭着,露出下面浑浊的眼白。颈部有明显的痕迹——不是勒痕,更像是手印,几处不规则的淤青分布在喉结下方两侧,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模糊。
李闯蹲下来,没有碰尸体,只是从不同角度观察。方晓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沿着尸体的体表缓缓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觉得怎么样?”李闯忽然问,声音很轻。
方晓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姿势太整齐了。”他说,“自然死亡或者突发疾病的话,身体通常会有挣扎的痕迹——抓扯衣物、蜷缩、翻身。她这个姿态……像是被人摆放过。”
李闯没有评价,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观察。
方晓的目光移向死者的面部。他的目光在嘴唇和眼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注意到一个细节——睡衣的领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人拽过之后又抚平了。
他指给李闯看。
李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然后直起身来,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把比例尺和一支记号笔。
“待会技术中心的人到了要拍照,先标记位置。”
方晓接过记号笔,在旁边的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编号标签,小心地放在褶皱位置旁边。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标记现场物证。
技术中心的人很快到了。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法医,姓宋,扎着低马尾,戴着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质。方晓认出她就是刚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工牌上写着“宋晚晴”。
宋晚晴进屋后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蹲到尸体旁边,打开法医勘查箱。她看了一眼死者颈部的痕迹,又翻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眼结膜有出血点。”她说,声音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颈部压迫痕迹明显,手指印形态清晰,大概率和机械性窒息有关。具体死因要等尸检之后才能确定。”
她转头看了一眼方晓标记的那个位置,目光在那个褶皱上停了一瞬。
“这个谁标的?”
“我。”方晓说。
宋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开始做体表检查,动作干脆利落,一边检查一边报出观察结果,旁边的助手在一个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方晓站在旁边,尽量不影响她们工作,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尸体。
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纤维,颜色和床单接近,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伸手去碰,而是轻声叫了李闯。
李闯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眼神不错。”他低声说,然后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把无菌镊子和一个物证袋,小心地将那根纤维夹起来,装进袋里,在袋子上写下了编号和时间。
“这个可能有用。”李闯把物证袋放进勘查箱,“如果和嫌疑人衣物纤维比对上了,就是直接证据。”
方晓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根纤维的位置、形态和颜色。他知道,在现场,每一件物证都可能是一块拼图。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拼图找出来,然后拼出真相。
勘查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
方晓跟着李闯走遍了整个屋子,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他们提取了门把手上的指纹、水杯上的生物样本、地面上的鞋印拓模。方晓负责记录每一件物证的位置、编号和初步描述,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依然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台上的灰尘有一处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最近打开过窗户。窗户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和隔壁邻居的平台之间有大约六十公分的间距。
第二,客厅茶几上的马克杯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没有灰尘,说明是最近倒的。杯壁外侧只有一处指纹,提取之后初步判断是死者的。
第三,门口鞋柜上的钥匙串摆放整齐,但钥匙串上少了一把——那把小钥匙的挂环还在,钥匙本身不见了。方晓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鞋柜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钥匙串的轮廓基本吻合,但明显缺了一截。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李闯。
李闯蹲下来看了看鞋柜上的凹槽,又看了看钥匙串,沉默了几秒。
“少了什么?”
“一把小钥匙。”方晓说,“看大小和形状,可能是抽屉钥匙、信箱钥匙,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上。
“或者那个抽屉的。”
李闯走过去看了看床头柜的抽屉。抽屉关着,外观完好,没有撬痕。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拉了一下——锁着。
“抽屉是锁的。”李闯说,语气里多了一点兴趣,“钥匙不在钥匙串上。要么是死者把钥匙放在了别的地方,要么……”
“要么被拿走了。”方晓接了一句。
李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现场的勘查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陈卫国在门口接了几个电话,处理了一些协调事务,中间还跟辖区派出所的人交代了走访的事。临近十二点的时候,他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怎么样?”他问李闯。
李闯站起来,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初步看,他杀的可能性很大。死因大概率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的手指压迫痕迹。现场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门窗完好,防盗门是反锁的——但窗户那边有点问题,四楼虽然不算高,但从空调外机平台翻进来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另外,床头柜的抽屉锁着,钥匙不见了。”
陈卫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死者背景呢?”
“辖区派出所那边初步走访了一下。”李闯说,“沈碧瑶,三十四岁,在城东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独居,未婚。邻居反映她平时性格安静,不怎么跟人来往。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有人听到她家里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内容,以为是她在打电话。”
“有男朋友吗?”
“这个还不清楚,要等进一步的走访。”
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上的尸体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方晓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沉甸甸的、见惯了太多之后剩下的东西。
“先把现场封了。”陈卫国说,“尸体送去做尸检。物证尽快送检。走访的事让辖区派出所配合,重点查几个方向——死者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感情状况;昨天晚上的目击证人,谁见过她或者她家里有什么异常;还有那把钥匙,想办法查清楚是什么钥匙。”
他转头看了方晓一眼。
“你今天表现不错。”
方晓愣了一下。这是陈卫国第一次当面肯定他。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随口说的一句,但方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在这个支队,陈卫国不是一个随便夸人的人。
“继续跟着李闯。”陈卫国补充了一句,“别觉得自己今天发现了几样东西就可以飘了。一个现场,真正关键的东西往往不在第一眼。”
方晓点头:“我明白。”
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方晓站在走廊里,看着法医和工作人员小心地将遗体装进运尸袋。沈碧瑶的脸上被盖上了一层白布,方晓看不见她的表情了。但他脑海里还清晰地印着她躺在床上的样子——那么整齐,那么安静,像是一个被精心摆放好的洋娃娃。
那种整齐,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不是恐惧,是一种职业本能的警觉——这种整齐背后,一定有某种逻辑。凶手为什么要把她摆好?是愧疚?是仪式感?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只有凶手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李闯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想什么呢?”
方晓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在想凶手为什么要摆她的姿势。”
李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想明白了,案子就破了一半。”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把瓶盖拧紧,放进口袋里。
“我不急。”他说,“慢慢来。”
李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老刑警对新人特有的、略带调侃的认可。
“行。走吧,回去写勘查报告。你今天记的那些东西,晚上之前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
“好。”
方晓跟着李闯走下楼梯,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户人家门后面传出来压低的说话声和电视机的声音。正常的生活还在继续,而在他们头顶上,一个生命刚刚被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结束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警戒带还在,围观的居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两三个老太太还在花坛边上坐着,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议论。
方晓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空气又热又湿,带着灰尘和青草的味道。
活着真好。他想。然后他立刻觉得这个念头有点矫情,把它压了下去。
警车在回支队的路上,方晓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现场的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这是他的习惯——在离开现场之后,立刻在脑子里重建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
客厅的布局、卧室的灯光、尸体的姿态、颈部的淤青、那根纤维、锁着的抽屉、消失的钥匙、窗台上的擦痕……
他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像是拼一幅还不完整的拼图。
拼图的中间缺了一大块。
他不知道那块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存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