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陆星遥是被浑身散架般的酸痛硬生生拽醒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把窗外的夜色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过缝隙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卧室里家具的轮廓。他睁开眼的瞬间,眼前一片模糊,意识还陷在刚才那段没有波澜的沉睡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笼。
抬手摸向床头,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按亮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屏幕右上角清晰地显示着时间——晚上八点整。
他竟然一口气从正午睡到了深夜,整整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长时间的昏睡并没有让他觉得神清气爽,反而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重新组装过一遍,每一寸肌肉都透着酸胀无力,连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太阳穴的钝痛倒是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疲惫,像是身体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慵懒的沉重。
陆星遥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床上还保持着他中午躺下时的模样,校服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在一边,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依旧泛着淡淡的苍白,手腕内侧那处若隐若现的针孔被衣袖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异常。房间里静得可怕,整栋别墅依旧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连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格外遥远。中午睡前没来得及拉严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动,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他打了个极轻的寒颤,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穿着白天的校服,连外套都没脱。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床上缓了片刻,直到四肢的酸软稍微减轻一些,才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蔓延,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卧室门口没有开灯,长长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楼梯转角处的小夜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孤寂。
陆星遥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一楼客厅,偌大的空间依旧空旷冰冷,落地窗映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连月光都吝啬洒落。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被钟点工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水果、饮品、各类食材一应俱全,却从来没有温热的饭菜。他懒得去弄吃的,只是接了一杯常温的白开水,捧着玻璃杯走到沙发边坐下。
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驱散了一丝沉睡带来的干涩,也稍微缓解了身体里的不适感。他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低头看向手里依旧亮着屏的手机,这才注意到屏幕顶端不断跳动的未读消息提示。
红色的数字格外显眼——一共六条未读消息。
五条来自班级群,还有一条,是好友申请。
陆星遥指尖微动,点开了消息通知栏。
先映入眼帘的是班级群的消息,发消息的人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几个人,许嘉、段誉,还有另外两个同班的男生,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看得出来他们从下午就开始不停发消息,只是他一直在昏睡,根本没有看到。
许嘉:【遥哥,你睡醒了没?身体好点了吗?】段誉:【遥哥下午没来上课,老沈点名点了三次,还好我们帮你打掩护了】
许嘉:【真服了,遥哥你不在,老沈跟疯了一样提问,全班都快被她问秃了】
段誉:【关键是提问的全是难题,没人答得上来,全班鸦雀无声,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许嘉:【对了遥哥,中午那个新同桌沈砚问我们要你的微信,我们没多想就给他了,你别生气啊】
段誉:【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今天还帮你解围了,应该没什么恶意】
后面还有几条无关紧要的闲聊,无非是吐槽下午的课程太难,老师太严厉,念叨着陆星遥要是在就好了,至少能帮他们挡一挡老师的提问。陆星遥一条条往上翻,看完所有消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的微信向来不缺消息,每天打开手机,要么是校外混混发来的约架信息,语气嚣张跋扈,放着各种狠话;要么是学校里女生偷偷发来的表白消息,措辞小心翼翼,满是少女的羞涩;偶尔还有学校教务处、竞赛组发来的获奖通知,提醒他去领取证书和奖品。这些消息他大多懒得理会,约架的直接无视,表白的从不回复,获奖通知也只是草草看一眼便划走。
对他而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麻烦,能不沾染就不沾染。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在群里只回了一个字:【嗯】。消息发出去不过两秒,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许嘉几乎是秒回:【遥哥!你终于醒了!身体没事了吧?】
段誉:【我就说遥哥肯定看到消息了,果然秒回!】
另外一个男生紧跟着发消息:【遥哥救命!下午老沈布置的作业也太难了,我们对着题目看了半天,一个都写不出来】
许嘉:【对对对!物理化学数学三张卷子,全是压轴题,我们快疯了,遥哥你能不能救救孩子】
段誉:【遥哥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把答案发群里,我们真的一道都不会做,明天交不上来肯定要被老沈骂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哀嚎,字里行间都透着绝望。陆星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指尖没有停顿,直接回了一句:【作业发我。】
许嘉立刻行动,以最快的速度把下午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题目拍照发到群里,三张试卷的题目清晰地出现在聊天框里,全是难度极高的综合题,换做班里其他同学,哪怕熬到半夜也未必能解出一道。陆星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微微偏头看着题目,目光扫过题干,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停顿,解题思路便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这些对别人而言堪比天书的压轴题,对他来说不过是基础题型的延伸,没有任何难度。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没有打草稿,没有反复斟酌,直接把每一道题的答案和详细步骤一一打出来,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顿。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三张试卷的所有答案便完整地出现在班级群里,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连步骤分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完美得可以直接当作标准答案贴在教室墙上。
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哀嚎和吹捧席卷而来。
许嘉:【我靠!遥哥你也太神了吧!不到五分钟就全部写完了?!】
段誉:【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实力吗?我们看了一下午毫无头绪,你五分钟搞定,人比人气死人啊】
男生A:【哭死了,遥哥就是我的神!没有遥哥我明天肯定要被老沈请去办公室喝茶】
男生B:【谢谢遥哥救命之恩!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许嘉:【真的快疯了,遥哥不在的一下午,我们被老沈提问提问再提问,脑子都快转不动了,还好有遥哥的答案救场】
段誉:【老沈今天真的跟吃了枪药一样,一直盯着我们提问,还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只能帮你打圆场】
许嘉:【对了遥哥,那个沈砚下午上课一直往你座位看,还问我们你平时是不是经常不舒服,看起来挺关心你的】陆星遥看着群里的消息,对他们的吹捧和哀嚎视而不见,指尖准备划走屏幕时,突然想起最开始那六条消息里,除了五条群消息,还有一条好友申请。
他退出班级群,点开微信的好友申请列表,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格外醒目的申请。
申请人昵称:烬。
没有多余的头像,没有个性签名,一片空白,干净得像本人一样。
申请备注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带任何标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我是沈砚】。
陆星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好几秒。
烬。
这个昵称倒是和他这个人有几分相似,沉默,冷淡,像燃尽的灰烬,看似毫无温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中午在校门口,沈砚抓住他手腕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沉稳,那双漆黑的眼睛锐利得能看穿他所有伪装,把他强撑出来的凌厉和眼底的虚弱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男生明明只是今天才转来的新同学,却偏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不动声色地帮他解了围,还捡起了那把危险的弹簧刀,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管闲事,却偏偏在事后,通过许嘉他们要了他的微信。换做别人,陆星遥会毫不犹豫地忽略,甚至直接删除申请。他向来讨厌无关紧要的人闯入自己的生活,更讨厌有人试图窥探他的秘密,触碰他的底线。沈砚的出现太过突兀,目光太过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沉稳,像一匹安静蛰伏的狼,看似无害,却让人无法轻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他指尖没有犹豫,轻轻点下了【通过】按钮。
好友申请瞬间通过,两人正式成为微信好友。
聊天框空空如也,沈砚没有立刻发来消息,没有追问他的身体状况,没有提起中午的事情,甚至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陆星遥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看了片刻,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反感。他没有主动发消息,也没有删除对方,只是按灭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在一旁。
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他抬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更加清醒。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别墅里依旧安静得可怕,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陆渊依旧没有回来,或许今晚又不会回来了,对他而言,父亲回不回家早已没有任何区别,这栋房子从来都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没有家的温度,没有烟火气息,只有无尽的空旷和孤独。
他靠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漆黑的吊灯,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中午的画面。
混战中的狼狈,沈砚突然伸出的手,手腕上的触感,对方锐利的目光,还有此刻微信列表里那个安静躺着的昵称——烬。所有片段交织在一起,没有头绪,没有逻辑。
陆星遥轻轻蹙了蹙眉,把这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陆星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的微信对话框,沈砚依旧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安静得如同消失了一般。他不再理会,点开班级群,把刚才发过的答案又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错误,便直接锁屏,不再看手机。
浑身的酸痛还在持续,药效带来的困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饥饿感。他懒得去厨房弄吃的,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拆开包装,慢慢吃了起来。
饼干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冲淡了嘴里的苦涩,也稍微缓解了饥饿。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墅里依旧安静,只有他轻微的咀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上八点的钟声早已过去,夜色越来越深。
陆星遥吃完饼干,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酸胀感依旧明显,却比刚睡醒时好了很多。
他没有再回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了竞赛题库,开始安静地刷题。屏幕的白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褪去了白天的凌厉和狠戾,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沉静和认真。
微信里,那个叫烬的好友依旧沉默。
班级群里的消息渐渐少了下去,许嘉他们大概是抄完作业,各自休息去了。
手机偶尔会弹出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约架的狠话,表白的悄悄话,还有学校的通知,陆星遥看都没看,直接左滑删除。
偌大的别墅,空旷的客厅,只有少年一人,和一部亮着光的手机。
孤独,安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不知道沈砚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对方加他微信究竟有什么目的,也不想去深究。对他而言,沈砚只是一个刚转来的新同桌,一个今天帮过他一次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只是指尖偶尔划过微信列表,看到那个干净的昵称时,心里会莫名地顿一下。沈砚其实并没有睡,也没有忙着处理其他事情。
他回到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新住处,便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一直亮着,停留在和陆星遥的聊天界面上。
他没有发消息,不是不想,而是清楚陆星遥的性子。那是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兽,警惕性极强,任何贸然的靠近都会让对方立刻竖起防备,甚至直接逃离。中午在校门口,他已经看得足够清楚,陆星遥的倔强和疏离刻在骨子里,越是逼迫,越是抗拒。
所以他选择安静等待,不追问,不打扰,不试探。
加微信,只是想有一个能靠近的渠道,一个能在合适的时候,递出关心的身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星遥中午打架时泛白的脸,额角的冷汗,还有手腕上那淡粉色的针孔。垃圾桶里的针管,突然发作的不适,以及那副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让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对旁人的事情向来漠不关心。可面对陆星遥,他却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那个少年明明有着最耀眼的成绩,最清冷的容貌,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做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却偏偏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外壳里,独自承受着身体的不适和无人知晓的孤独。
沈砚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没有再想太多,只是把手机放在一旁,拿起书本,却半天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脑海里全是陆星遥的身影,冷漠的,倔强的,脆弱的,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而另一边,陆星遥刷了半套竞赛题,眼睛微微有些酸涩。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这栋别墅太大,太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这里总是亮着温暖的灯,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母亲会坐在沙发上等他放学,会温柔地摸他的头,会叮嘱他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堆冰冷的家具。
陆星遥轻轻吸了口气,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他不想再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那些温暖早已过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失落和孤独。
他转身走向二楼卧室,打算简单洗漱一下,继续休息。身体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散,他需要足够的休息,才能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麻烦。
中午那群外校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敢找上门来,就一定还会有后续的动作。他必须保持足够的精力,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至于沈砚,至于微信里那个安静的好友,至于那些窥探和关心,他暂时都不想去理会。
走到卧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客厅,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人气。
没有期待,没有失落,早已习惯。
陆星遥推门走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孤独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宽松的睡衣,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而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
沈砚依旧没有发消息,聊天框依旧空白。
班级群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手机彻底安静下来。
陆星遥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双眼。深夜的别墅,终于彻底陷入沉寂。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的卧室里轻轻起伏。
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群外校的混混会不会再次找上门,沈砚会不会主动找他说话,老沈会不会追问他下午缺席的原因,陆渊会不会突然回家……一切都是未知数。
陆星遥懒得去想,也不想去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早已习惯独自面对所有麻烦,早已习惯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撑着所有。
只是在意识渐渐模糊的瞬间,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像是在本能地寻找一丝不存在的温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