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铁山那句话说出口,仿佛抽走了他脊梁里最后一丝硬气。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而空洞的痛。
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直视着白如玉的眼睛。
将自己亲手钉在了这个由王珺提议、由他亲口背书的“未来”承诺上。
白如玉静静地听着。
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极其缓慢地……松动了一点点。
随即,浓重的疲惫再次席卷了她。
眼皮缓缓地、无力地重新阖上。
但这一次,她并非沉入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昏迷。
她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了一线。
刘大夫早已上前,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度疲惫的松弛。
声音低哑:
“脉象……暂时稳住了。但仍然极度凶险,不可有半分差池。”
接下来的一个月,小小的院落成了与死神赛跑的战场。
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苦涩药香。
刘大夫和王珺在西屋住了下来,没再去隔壁的院子。
困了就在西屋炕上睡一会儿。
刘大夫是运筹帷幄的元帅。
他几乎衣不解带,日夜守在白如玉身边。
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脉象的每一次浮动,气息的每一次深浅,甚至眉间的每一次轻蹙,都成为他调整方略的依据。
他不停地推敲、斟酌。
手中的药方换了又换。
从最初险峻的“开郁醒神、重镇安魂”,渐渐转向更需巧思的“扶正固本、养血安胎”。
既要拔除沉疴,唤醒生机。
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伤及胎元的药材。
分寸拿捏,失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
他原本矍铄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始终锐利而专注,仿佛燃着一簇不灭的灯火。
王珺成了最得力的先锋与后勤。
他不仅要协助刘大夫施针、观察,更承担了最繁重琐碎的药材事务。
刘大夫新添的方子里,时常有些需要新鲜或特定部位的山野药材。
他便带着战士保卫安全的战士背着竹篓,拿着药锄,一次次深入后山。
峭壁阴湿处的石斛,老松根旁的茯苓,甚至某些必须在凌晨带着露水采摘的草药……
他都尽可能寻来。
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清洗、炮制、守着小火炉精心熬煮。
喂药时,他极有耐心。
总能找到合适的角度和时机,让昏沉的白如玉多咽下几口。
他也瘦了一大圈,军装显得有些空荡。
但动作始终利落沉稳,眼神里除了医者的冷静,更添了一份不容有失的坚决。
肖铁山则成了最沉默、最细致的守护者。
他包揽了白如玉所有的起居照料。
变着法子将后勤送来的鸡鸭鱼肉、米面蛋奶,熬成最易吸收的粥羹汤水。
一勺一勺,不厌其烦地喂她吃下。
为她擦洗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抱她如厕,支撑着她虚软的身体。
他几乎不眠不休。
困极了就靠在床头合一下眼,稍有动静立刻惊醒。
他看着白如玉的眼神,充满了痛悔、小心翼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整个人瘦脱了形,脸颊凹陷,胡子拉碴。
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紧紧追随着床上的人。
仿佛那是他全部世界的支点。
三个人,以不同的方式,围绕着白如玉这个中心。
绷紧了所有的神经,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
刘大夫再次为白如玉诊完脉,又仔细询问了她近几日的感觉。
虽然她依旧言语极少,但已能做出简单回应。
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称得上舒缓的表情。
他转过身,对守在旁边、眼巴巴望着的肖铁山和王珺,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清晰:
“脉象平稳下来了,沉取已有根,滑象渐显而有力,是胎气渐固之兆。”
“神气虽仍弱,但已不再涣散,能守于内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
“目前这个方子,看来是对症了。”
“既能缓缓化解她体内的郁结虚损,又能稳妥地滋养胎元,两不相害。”
“之后只需根据节气和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做些许微调即可。”
“针灸也要继续配合,帮助疏通经络,稳固心神。”
他看了看眼前两个同样憔悴不堪的年轻人,声音缓和了些:
“最难的一关,我们算是闯过来了。”
“孩子无事,大人的根本,也总算拉回来一些。”
这句话,像一道特赦令,让紧绷了一个月的弦骤然松弛。
王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肖铁山则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些模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刘大夫,深深地、鞠了一躬。
基地首长也很快得知了情况,对此事极为重视。
他特意将后勤赵主任叫去,严肃指示:
“白如玉同志,对咱们基地,对部队,乃至对国家建设,都是有过大贡献的!”
“她的健康,不仅是她个人的事,也是我们组织的责任!”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救回来,养好!”
他具体交代:
“营养必须保证!只要是咱们基地能搞到的,无限量供应!”
“刘大夫和王医生需要什么药材,无论是买是采,全力配合!”
“需要人手陪同保护大夫进山,立刻安排!”
“总之,一切以治疗需要为准,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有了这道“尚方宝剑”,白如玉的治疗之路在物资和外部支持上,得到了大力保证。
虽然白如玉的康复之路依然漫长。
虽然三个人都付出了巨大的心力。
但最凶险的急流险滩,他们终于携手撑了过来。
希望,如同窗外渐暖的春风。
虽然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已真切地吹进了这间曾几乎被绝望笼罩的小屋。
紧绷的弦一旦松弛,积压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刘大夫回到隔壁屋子,几乎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足足睡了一整天,才勉强缓过些精神。
他毕竟年事已高,这一个月的殚精竭虑,消耗远超旁人。
醒来后,他没有再日夜守候,而是恢复了在卫生所的正常工作。
只是每日早晚两次,必定准时过来为白如玉仔细诊脉。
观察面色舌苔,询问感受。
然后根据情况微调药方或针灸穴位。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险滩过后,将航行的细节交给了更年轻的副手。
自己则把握着最关键的方向。
肖铁山向基地首长详细汇报了白如玉的情况和仍需长期精心照料的需求。
郑重地递交了请假申请。
首长理解并批准了,指示由一位副团长暂时代理他的工作。
肖铁山便彻底将重心移回了家中,成了白如玉全天候的看护者。
王珺则正式以主治医生的身份,驻扎在了隔壁。
刘大夫将自己带的、颇有中医天分的两个学生之一——一个名叫郑明的沉稳小伙子,派给了王珺做助手。
郑明勤快肯学,帮着王珺料理药材、记录病情、学习诊脉。
也分担了不少琐事。
王珺的生活重心,也完全围绕着白如玉的康复在转动。
日子,就在这种分工明确、目标一致的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滑过。
白如玉的身体,像被春风缓缓唤醒的冻土,一点点显露出生机。
她先是能靠着被子坐起来。
自己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下那依旧苦涩的汤药。
也能用勺子,慢慢地吃下肖铁山精心准备的、易于消化的饭菜。
后来,在肖铁山或王珺的搀扶下,她能颤巍巍地落地,走上几步。
再后来,她可以自己扶着墙,在屋里缓慢走动。
再到院子里,沐浴在逐渐温暖的阳光下。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是宜人。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绿得发亮。
后勤处那位曾为她做过坐便椅的张师傅,得知她需要晒太阳。
又特意用结实的木料和帆布,给她做了一把宽大舒适、可以调节靠背角度的躺椅。
细心地打磨光滑,没有一处毛刺。
白如玉躺上去时,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感激。
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好起来。
虽然仍比常人苍白些,但脸颊已有了淡淡的红晕。
那双曾经空洞死寂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清亮。
只是深处,总似乎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静默与疏离。
孕肚已经明显隆起,衣袍遮掩不住。
刘大夫每次诊脉后,都会带着欣慰的笑容告诉她:
“孩子长得很好,很有力。”
这让白如玉抚着肚子的动作,会不自觉地变得格外轻柔。
刘大夫最近又换了一次方子。
减少了攻伐疏通的药材,加重了黄芪、当归、阿胶等补养气血的成分。
药量也调小了许多,更侧重于温和的滋养。
为了方便照顾和观察,这几个月来,除非特殊情况。
刘大夫、王珺(时常带着郑明)、肖铁山和白如玉,基本都是在一起吃饭。
饭菜由肖铁山主理。
但白如玉的那一份,总是严格按照刘大夫开出的食疗方子单独准备。
清淡而营养均衡。
起初是肖铁山端到她床边。
后来是她坐在床上用小桌子吃。
现在,她终于可以和大家一起,围坐在那张曾见证过无数温情与风暴的饭桌旁了。
可是饭桌上的气氛,总是有些微妙的安静。
刘大夫偶尔会说些医理或基地的趣闻。
王珺会接话,讨论药性或病情。
肖铁山则沉默居多,只是不停地给大家布菜。
尤其是关注着白如玉的碗碟。
看到她多吃一口,眼底便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白如玉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
偶尔抬头,目光掠过众人,又很快垂下。
专心于碗中的饭菜。
她吃得慢,但很认真。
仿佛进食本身,也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饭桌上。
照亮碗碟,也照亮每个人脸上或深或浅的疲惫与希望。
一种基于共同目标而形成的、表面平静却暗流潜藏的家庭式协作关系。
在这个六月,暂时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康复在继续,孩子在生长。
而有些更深的东西,却如同白如玉眼底的静默。
被小心地掩藏着,无人轻易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