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握着那根肋骨,停在半空中。肋骨离玄老鬼的胸口只有一寸,但他刺不下去了。
“他活着?”沈寒舟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玄老鬼点头。“活着。在阴间,在七十二阴穴最深处。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盯着那张嘴。“等我去干什么?”
玄老鬼笑了。“替他。替他守这七十二阴穴,替他镇这些尸煞,替他在棺材里再躺一千年。”
沈寒舟的手,慢慢放下来。那根肋骨,垂在身侧。“你骗我。”
玄老鬼摇头。“没骗你。你身上的钥匙,是他留下的。你胸口的印记,是他刻的。你走的路,是他安排的。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他的计划里。”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玄老鬼继续说:“你以为那七具兵尸是巧合?你师父把魂渡给你是巧合?你师祖、老祖宗求你杀他们是巧合?全是他安排的。一千年前就安排好了。等你来。等钥匙回来。等他出来。”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跳,比以前更快,更急,像要冲出身体。他抬起头,看着玄老鬼。“你怎么知道这些?”
玄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也在等他。等了一百年。”
沈寒舟愣住了。玄老鬼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阴间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很轻,很远,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沉睡。
“一百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师父走进去。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玄老鬼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等我。等一千年。等那个人来。来了,我就能走了。”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看着那袭白衣服,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了。“你不是坏人。”
玄老鬼的身体,震了一下。
沈寒舟继续说:“你杀师父,不是想害他,是想让他解脱。你炼这些尸煞,不是想控它们,是想镇它们。你建这些阴穴,不是想困住那些亡魂,是想保护活人。你是守穴人。真正的守穴人。”
玄老鬼慢慢转过身,看着沈寒舟。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笑,是哭。那张嘴向下弯着,像在流泪。但没有眼泪,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
“一百年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一百年,没人懂我。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杀人,为什么炼尸,为什么要开这些阴穴。所有人都在骂我,恨我,想杀我。只有你,懂我。”
沈寒舟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说?”
玄老鬼笑了。那笑容,很苦。“说了,谁信?一个杀了师父的人,说自己是守穴人?一个炼了万尸的人,说要保护活人?谁信?”
沈寒舟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真的。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玄老鬼看着他,问:“你还杀我吗?”
沈寒舟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肋骨,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然后他抬起头。“不杀了。”
玄老鬼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寒舟说:“杀你,他就能出来吗?”
玄老鬼没有说话。沈寒舟继续说:“杀你,他就能出来。对吗?你死了,就没人守这最后一关。他就会出来。你让我杀你,不是想死,是想让他出来。”
玄老鬼沉默了。
沈寒舟握紧那根肋骨。“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让他出来。”他转过身,看着阴间深处,看着那片漆黑。“我要下去。”
玄老鬼愣住了。“下去?下阴间?你疯了?”
沈寒舟没有回头。“没疯。他要我等,我就下去等。他要我替,我就下去替他。他要我躺棺材里一千年,我就躺一千年。只要湘西安宁,只要那些亡魂能回家,只要我师父、师祖、老祖宗能安息——我什么都愿意。”
玄老鬼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苦了,是释然。“你和你师父,真像。不,你比他还狠。”
沈寒舟转过身,看着他。“帮我做件事。”
玄老鬼问:“什么事?”
沈寒舟指着身后。“那些兵尸的碎片,帮我收起来。送回沅陵,送回沈家坟。和他们葬在一起。立一块碑,写上他们的名字。”
玄老鬼点头。“好。”
沈寒舟把那根肋骨递给他。“这个,也还给你。等我下去,见到你师父,替你说句话。”
玄老鬼接过那根肋骨,手在抖。“什么话?”
沈寒舟看着他。“你那一眼,他看懂了。不是失望,是心疼。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玄老鬼的嘴,剧烈地颤抖着。那张没有脸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是眼泪。从那张嘴上方,凭空出现的两行泪,透明的,顺着那张白纸一样的脸往下淌。一百年没哭过的人,哭了。
沈寒舟转过身,面对阴间。面前是一道看不见的墙——阴阳界。活人不能过去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踩下去。
脚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天黑了,不是天黑,是所有的光都灭了。月亮没了,星星没了,连身后那点惨白的光也没了。他站在完全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咚、咚、咚”,在黑暗中回荡。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说话。“来了?”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声音继续说:“等你很久了。一千年。”
沈寒舟问:“你是谁?”
那声音笑了。那笑声,和他一模一样。“你。”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他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他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很老很老的老人,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老得骨头都缩在一起,老得像一具干尸。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是暗红色的光。他的脸,和沈寒舟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我是你。一千年前的你。”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你是我的前世?”
老人点头。“辰州沈氏,代代单传。每一代,都是上一代的转世。你师父,是你前世的儿子。你师祖,是你前世的父亲。你老祖宗,是你前世的祖父。一家子,全是同一个人。一世一世,转来转去,守这七十二阴穴,守了一千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要救他,为什么师祖要等他,为什么老祖宗要把魂留给他。因为他们都是一家人。因为他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他。
老人看着他,笑了。“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寒舟吗?”
沈寒舟摇头。
“寒舟,孤舟。一个人,一条船,在黑暗中漂。漂了一千年,漂到这里,漂到我面前。你知道我等你干什么吗?”
沈寒舟问:“干什么?”
老人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那里,也有一个暗红色的光,和他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杀我。替我。躺进这口棺材,镇住七十二阴穴,再镇一千年。”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千年后呢?”
老人笑了。“一千年后,会有另一个你,来这里,杀你,替你。生生世世,无穷无尽。这就是守穴人的命。”
沈寒舟沉默了。他看着老人,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那具干枯的身体,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灵魂。然后他问:“你后悔吗?”
老人愣住了。
“守了一千年,后悔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沈寒舟笑起来一模一样。“不后悔。湘西还在,活人还在,那些亡魂还能回家。我守这一千年,值了。”
沈寒舟点头。“好。那我也不后悔。”
他举起枯骨杖,对准老人的胸口。对准那道光。
老人看着他,笑了。“好孩子。动手吧。”
沈寒舟闭上眼睛,枯骨杖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