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放在笔记本上很久了。久到手指发麻,胳膊压着木板也疼。她动了一下,不是想走,是身体太僵了。
阁楼里很黑,只有小窗透进一点光。她没开灯,也没拿手机。帆布包还在梯子口,电脑没拿出来,录音笔也没用。她本来打算整理陈磊的歌词和赵敏的线索,现在不想写一个字。
她只是坐得太久了。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一撑,腿有点软,脚下一晃,扶住了墙。手心蹭到了灰。东边墙角有个五斗柜,老家具,漆掉了,最下面的抽屉半开着,像是被人拉出来后没关好。
上次她看了一眼就没管,这次却走过去蹲下,伸手摸抽屉里面。后面一块木板松了,轻轻一顶就翘起来。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啪”一声,木板弹开,露出一个小夹层。
里面有三封信。
信封发黄,边角卷着,像藏了很多年。她拿起最上面那封,翻过来一看,收件人写着“许清秋”。
这个名字她听过。
第51章那个U盘里的铁盒照片背面有摩斯密码,阿强破译出她的生日,但当时没人提过这名字。后来赵敏查档案,说有个叫许清秋的女人连续三个月参加婚姻法听证会,最后没离婚。再后来李娜打电话警告她“游戏该结束”,背景音里好像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她以为是幻觉。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母亲藏了三十年的地方。
她捏着信封,没急着拆。手指在封口上来回擦,感觉里面的纸很整齐,是那种老式横线稿纸。字迹是母亲的,她认得。从小看母亲写字,填表、记账、写材料,这笔行书太熟了——横平竖直,转折干净,一笔不乱。
她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没有灯,只能借窗外的光一行行看。眼睛酸了,她就把信凑近一点,几乎贴到脸上。
“许清秋同志:
见字如面。
你上月来信劝我离开,我看了七遍。你说‘婚姻不该是女人唯一的出路’,这话我信。我也想过跟你一起走,去南方找工作,重新开始。可我现在怀孕了,月份大了藏不住,厂里人事科天天找我谈话,说我未婚先孕影响集体形象。
我知道你选择不结婚,我也尊重你。但我女儿出生后,不能没有户口,没有姓氏,不能连父亲的名字都写不上。林建国愿意登记,他不问孩子是谁的,也不争抚养权。我们说好了,这是交易,谁都不动感情。
所以我不能走。
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晚晚需要一个父亲的名分。
等她长大,我会告诉她真相。如果那时候社会变了,她能选不一样的路,那我这些年也算没白忍。
此致
敬礼
林秋月
1997年4月28日”
信纸抖了一下。
她没哭,也没出声。胸口突然空了一块,像被挖掉什么,连痛都不明显。
原来不是怀疑。
是确定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写别人的故事,其实每一篇都在写自家的老事。祖母办刊物反对包办婚姻,母亲写信给笔友说逃不掉的难处,而她呢?拿着本子到处跑,采访“为什么不结婚”,还觉得自己很特别。
其实都是重复。
她把信放回膝盖,伸手去拿第二封。还没拆,手停住了。算了。今天够了。再多看一封,可能饭都不想吃了。
她把三封信并排放在地上。第一封是母亲写给许清秋的,另外两封没写收件人,字也不是母亲的。其中一封日期是1996年11月3日,比怀孕还早几个月。她没打开,只用手指点了点右下角,那里有个邮戳,模糊但能看清:市南区第三投递组。
王强说过,他经手过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每个月寄一封信,收件人不同,但从没人去领。
她想起王姨那天递煎饼时说的话:“听姨一句劝,有些事查到最后,发现自个儿也在里头。”
当时她没接话。现在想想,王姨可能知道些什么。整条街的人都在她摊上吃过早餐,谁家的事不清楚?
她把信放回夹层,把木板按回去,拍了拍灰。五斗柜还是老样子,抽屉半开。她没关,转身走回墙角坐下。
笔记本还在原地。她伸手摸了摸封面,然后合上,抱在怀里。
她不是非得知道一切才能活下去。很多人一辈子不知道父母为什么吵架,也不知道亲戚怎么议论自己,照样吃饭睡觉,上班下班,偶尔笑一下,也能过。
但她不行。
她必须知道。
不是为了揭穿谁,也不是为了报仇。她只是不想再活在别人安排好的故事里。小时候写作文,老师总说“要有自己的观点”,她现在才懂这句话多重要——当你发现连出身都是别人写的剧情时,“自己的观点”从哪来?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心想,也许从现在开始。
她不用变成祖母那样的人,也不必像母亲那样忍着。她可以只是林晚,一个知道太多但还没倒下的人,继续记,继续问,继续把那些没人敢说的话,一笔一笔写下来。
外面传来猫叫,接着是小孩骑车回家的声音。楼下有人喊吃饭,电动车锁车“嘀”了一声。生活照常,没人知道这个老房子里的阁楼上,有个人刚刚翻开了家族的秘密。
她没动。
手还搭在笔记本上,姿势没变。帆布包拉链紧闭,手机在包里,屏幕黑着。她没拿出来,也不打算开。
她只是坐着。
像守着一个刚找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