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家老宅的晨雾散尽时,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铃轻响,碎了满院沉寂。
雾怜抱着怀中熟睡的十七少雾馨焤遽,立在正厅中央,素色旗袍上未沾半点禁地阴煞,只余下一身沉稳威仪。方才禁地一战耗损的玄气尚未完全平复,肩头旧伤仍隐隐作痛,可她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惫,唯有一片冷定从容。
厅下,雾潜早已带人静立等候。他是雾怜最心腹的亲卫,常年行走明暗之间,此次江南与老宅来回交接,皆是由他一手安排。此刻他垂首而立,一身利落劲装,气息沉敛,只等主母下一步指令。
两侧其余雾家亲信也皆屏息,无人敢高声言语。百年禁地之危一朝解除,积怨已久的鱼谣慧阵退去,主母孤身平乱、力挽狂澜,早已让众人心中敬服。只是无人知晓,禁地深处除了封印古阵,更藏着一双双子的宿命羁绊,以及那两枚牵系魂脉、不可相见的铜铃秘辛。
“主母,前往江南的车马与随行护卫已然备妥。”雾潜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路线已按您的吩咐全程封锁,沿途暗哨尽数就位,绝不会惊动任何无关之人。”
雾怜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厅侧偏室的方向。那里,被三层结界护住的十六少雾清鱼彩依旧安睡,小眉头舒展,呼吸匀净,全然不知自己即将离开自幼生长的雾家老宅,远赴千里之外的江南。
“交代下去,此行不必急行,稳字当先。”雾怜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路好生照料小少爷,饮食起居不可有半分怠慢,更要时刻护住他脚踝上的铜铃,不可碰撞,不可惊扰,务必让他魂脉安稳,不出半点异动。”
“属下遵命。”雾潜沉声道,“属下亲自护送,定以性命护小少爷周全。”
雾怜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的彩门玄气,缓缓注入雾潜掌心:“此气可掩去双子魂脉气息,即便途经玄门修士聚集之地,也不会被人察觉异样。一路好生收着,关键时刻可护他平安。”
雾潜掌心一暖,只觉一股柔和却厚重的力量沉入经脉,当即郑重收势,再次躬身行礼。
雾怜缓步走入偏室,俯身轻轻抱起雾清鱼彩。孩童身子柔软,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气,脚踝上的铜铃贴着皮肉,温凉细腻,与远在江南时的震颤截然不同,此刻只剩一片安稳平和。她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腻的面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不舍。
此去江南,并非寄养于寻常亲友之家,而是托付给雾家百年以来最隐秘、最强大的盟友——子车家。
子车一族并非雾家血脉亲族,却是与彩门同源共生的顶尖玄门世家,扎根江南数百年,手握易容换貌、神仙索、虚实遁影等不传之秘,术法诡谲精妙,隐于市井却掌控江南半壁玄门势力,是连江湖各派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子车家世代与雾家交好,共守彩门本源秘辛,忠心不二,守密如铁,更是天下少有的能完美遮掩双子魂脉气息的世家。此番将十六少送往江南,正是托付于子车家主子车彧卿手中。
子车彧卿为人沉稳狠绝,精通易容改貌与神仙索秘术,心思缜密,手腕强硬,统御子车家纵横江南,黑白两道皆要给其三分颜面。他自幼受雾家恩惠,深念彩门传承之情,由他照料雾清鱼彩,不仅能护得孩子周身安稳,更能以子车家独门术法彻底掩盖双生铜铃的气息,让旁人即便近身探查,也看不出半点异样。加之江南山水温润,灵气充沛,远非北方老宅阴煞之地可比,既能滋养孩子魂脉,又能与留在老宅的十七少遥遥相隔,彻底断绝双生铜铃引发天命异动的可能。
更让雾怜放心的是,子车家上下人丁齐备,势力稳固,绝非孤门独户。家主子车彧卿之下,族中子弟各有所长,更有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孙女子车羽夕,年纪虽轻,却已深得家族真传,易容之术灵动精巧,对神仙索的小术法也运用娴熟,心性纯良细腻,最适合近身照料孩童。
外人只道雾家将一位小少爷送往江南静养,却不知其中藏着双子分离、铜铃藏命的惊天隐秘。雾怜要的,便是这般看似寻常、实则滴水不漏的安稳。
“鱼彩……”她轻声唤了唤孩子的小名,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暂且去江南住些时日,有子车家人护着你,无人能伤你分毫。待来日宿命枷锁解开,娘亲定会接你回家,与你弟弟团聚。”
孩童似有所感,小嘴巴轻轻动了动,往她怀中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
雾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抱着孩子走出偏室。雾潜早已带人备好柔软的锦缎襁褓,她小心翼翼将雾清鱼彩放入其中,仔细裹好,确保路途颠簸不会惊扰到他,又将一枚温养魂脉的玉佩轻轻塞入襁褓之中,以玄气封印,护住孩子根基。
“即刻出发,前往江南子车府。”雾怜沉声吩咐,“抵达之后,你亲自面见子车彧卿,将此信交予他手中,除他之外,不可让任何人查看信中内容。”
说罢,她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信函外以彩门缠枝莲纹封印,旁人若是强行拆阅,必会触发玄气警报,泄露踪迹。雾潜双手接过信函,贴身藏好,再次向雾怜行礼,随后抱着裹在襁褓中的雾清鱼彩,转身快步走出正厅。
院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车厢内衬着柔软绒垫,隔绝外界喧嚣与风寒。随行护卫皆是雾家精锐,由雾潜亲自挑选,身着便装,不露锋芒,只默默守在马车四周。待雾潜抱着孩子上车之后,车夫轻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悄无声息地驶出雾家老宅,朝着南方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雾怜立在正厅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风拂起鬓边碎发,她眼底的温柔褪去,重归冷定。双子分离,千里相隔,是无奈之举,亦是唯一保全二人的办法。鱼谣慧阵离去前那句“铜铃藏命,双生难逢,此咒,非你可解”,始终在她耳畔回响,让她心头压着一丝隐忧。
她不知这咒言从何而来,亦不知双生铜铃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宿命劫难,可她身为雾家主母,身为两个孩子的娘亲,唯有拼尽一切,将危险隔绝在外。有雾潜亲自护送,再加上子车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与世代忠诚,已是眼下最稳妥的局面,江南千里之遥,更是阻隔宿命的天然屏障。
“主母,风寒露重,回厅歇息吧。”身旁侍女轻声提醒。
雾怜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厅内,被她抱在怀中的十七少雾馨焤遽依旧熟睡,眉眼与兄长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江南水土养出的灵动。从今往后,留在老宅的是十七少,远在江南子车府的是十六少,对外一切如常,无人知晓兄弟二人早已异地而居,铜铃之秘被深深藏起。
“不必歇息。”雾怜淡淡开口,“传我命令,即刻以密符联系江南暗线,告知子车彧卿,雾家十六少不日将抵达江南子车府,令他提前备好居所,以子车家易容与隐匿阵法护住周身,对外只称是远房亲眷之子,寄养府中,不可透露半分与雾家相关的讯息,更不可让旁人靠近小少爷身边。”
“是。”侍女立刻应声,下去传讯。
不多时,传讯玄符便跨越千里,抵达江南水乡。
江南多水,烟雨朦胧,乌篷船摇过青石桥,两岸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子车府便坐落在江南水乡深处,看似雅致清幽的寻常宅院,实则布下层层神仙索幻阵与易容迷局,外人踏入便会迷失方向,连气息都能被阵法篡改,隐秘至极。
子车彧卿接到雾怜传讯时,正在府中演练神仙索秘术。半空之中,一根素索凌空起舞,时而化作游龙,时而隐于虚空,诡谲莫测。他年约五十上下,面容清隽,气质沉稳,一身素色长衫不显锋芒,眼底却藏着玄门巨擘的锐利与威严。手中玄符亮起,看清内容之后,他抬手收了秘术,素索瞬间归于无形,神色微凝,当即起身召集府中核心人手。
不多时,几名心腹便已到齐,其中便有一身浅粉衣裙、眉眼灵动的子车羽夕。她是子车彧卿的亲孙女,自幼被全族捧为掌上明珠,天资出众,性子温顺却不娇弱,易容小术与基础神仙索早已练得得心应手,最是擅长近身照料与隐匿掩护。
“即刻收拾西侧幽静院落,布下神仙索护阵与易容迷魂阵,备好孩童所用之物,以温养魂脉的玄气日夜滋养。”子车彧卿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日,雾家十六少将由雾潜亲自护送前来寄养,此事为绝顶机密,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违者以族规处置,魂飞魄散。”
顿了顿,他目光落向一旁的子车羽夕,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却依旧郑重:
“羽夕,此后雾家小少爷便交由你贴身照料,衣食起居、晨昏看护,皆由你一手负责,不可有半分差池。同时以我子车易容之术,时时遮掩他的魂脉气息,确保万无一失。”
子车羽夕微微屈膝行礼,眉眼乖巧却语气坚定:“祖父放心,羽夕定拼尽全力,护好小少爷,绝不泄露半分秘密,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她自幼便听家中长辈提及雾家与彩门渊源,知晓此事关乎重大,更明白这是祖父与家族对自己的信任,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必定尽心尽责,守好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客人。
其余心腹皆是子车家嫡系,精通易容与索术,深知雾家与子车家的同源渊源,更明白此事干系彩门存亡,当即领命下去准备。
子车彧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绵绵烟雨,指尖轻轻敲击窗沿。他与雾潜早年便有交集,知晓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此番由他亲自护送,可见雾怜对此子重视至极。而将看护之责交予羽夕,一来是孩子心性相近,相处更为自然,二来羽夕天资高、嘴巴严,又是自家掌上明珠,无人会轻易怀疑到她头上,最为稳妥。
子车家掌控江南玄门,易容之术天下无双,神仙索可困敌可遁逃,护住一个孩童不过举手之劳。雾家百年托付,子车一脉世代效忠,无论前路有何风雨,他都会以子车家全数势力为盾,护住雾家麟儿,不让半分危险靠近,不泄露半分隐秘,不负雾怜所托,不负彩门同源情义。
北方雾家老宅,雾怜安排好一切,终于松了口气。
她抱着十七少坐在厅中,指尖轻轻抚过孩子脚踝上的铜铃,温光柔和,魂脉安稳。千里之外,前往江南的车马一路平稳,雾潜亲自护驾,襁褓中的雾清鱼彩依旧安睡,即将抵达那座布满天机秘术、掌控江南半壁的子车府。
双子一南一北,分隔两地,铜铃遥相呼应却不引发异动,禁地阴煞散尽,古阵封印稳固,鱼谣慧阵暂退,雾家终于暂得安宁。
雾怜望着院外暖阳,眼神坚定。
子车家守在江南,以易容与神仙索布下天罗地网;家主子车彧卿坐镇大局,掌上明珠子车羽夕贴身照料;雾潜亲自护送,一路刀枪不入;她守在老宅,以彩门玄气镇住禁地风云。一双孩儿,两处安稳,铜铃秘辛,深藏不露。
无论宿命何等残酷,无论秘辛何等沉重,她都会一步步走下去,以彩门玄术,以雾家威仪,以子车强援,护得两个孩子平安长大,守得雾家百年安稳,直到那铜铃藏命的枷锁,终有解开的一日。
江南烟雨笼深宅,索术迷踪藏麟儿。
北方古宅平旧怨,铜铃隔世守安然。
暗处布局已成,风雨暂歇,只待来日宿命揭晓,再掀玄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