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绵延八百里,七十二座峰头如剑刺天,终年云雾缭绕。此地灵气充沛,是东荒域排名第三十七位的修仙宗门——青云宗的立派根基。
此刻正值寅时,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青云宗尚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唯有后山灵兽圈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
一个瘦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灵兽圈外的山坡上。
李维渊今年十六岁,加入青云宗已有三年,却始终是外门杂役弟子里最底层的存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和下摆处打了好几个补丁,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竹篓,手里握着一把铲柄磨得发亮的铁铲。
“又是给那头畜生清理粪便的一天。”李维渊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望向远处云海间若隐若现的琼楼玉宇。
那里是内门弟子修炼的地方,据说光是空气中逸散的灵气浓度,就是外门的百倍不止。而他呢?三年了,连外门灵兽圈的灵气都没资格享用,每天接触最多的,是灵兽的排泄物。
“李维渊!你磨蹭什么呢?赵师兄说了,今天必须把三号圈的粪便全部清完,否则中午没饭吃!”
一个尖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维渊回头,看到一个和他穿着相似但气色好得多的少年正叉腰站在山坡上,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
这是王虎,和他一样是外门杂役弟子,但王虎的堂兄是外门执事,所以在这群杂役里也算个小头目。
“三号圈?那不是豢养着二阶妖兽‘铁背狼’的地方吗?”李维渊皱眉,“那头畜生性子最烈,前几天还咬伤了一个弟子。”
王虎冷笑一声:“所以呢?你想抗命?行啊,我这就去告诉赵师兄,说你不愿意干活,让他亲自来请你?”
李维渊沉默了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三号灵兽圈走去。
不是因为他怕王虎,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一个连练气一层都没突破的废物,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三号灵兽圈建在一处凹进去的山洞里,外围用精铁栅栏封住,栅栏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箓。李维渊刚走近,一股腥臭的气味就扑面而来,伴随着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栅栏上的小门,走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影,约莫牛犊大小,皮毛呈现出金属般的铁灰色。听到动静,那团黑影动了动,两盏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别紧张,我只是来清理卫生的。”李维渊放慢动作,尽量不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举动。
三年的杂役生涯,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这些灵兽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它们只是不屑于和低阶人类交流。
铁背狼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确认了这个两脚兽确实构不成威胁,便又重新趴下,只是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李维渊开始干活。
铲粪、装篓、清理角落……这套动作他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铁背狼的粪便中含有未完全消化的灵气残渣,是外门炼丹房需要的材料,所以他们才会豢养这些二阶妖兽。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清理到洞穴最深处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
“糟——”
念头刚起,他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朝后仰倒。手中的铁铲在慌乱中脱手飞出,铛的一声砸在了铁背狼面前的石壁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维渊仰面倒在污秽之中,看到铁背狼缓缓站了起来。它的体型远比蜷缩时看起来大得多,肩高几乎到了他的胸口,铁灰色的毛发根根竖立,像一根根钢针。那张布满利齿的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动的咆哮。
“冷静……”李维渊慢慢后退,“我不是故意的……”
铁背狼的前爪刨了刨地面,石屑飞溅。它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那是攻击前的征兆。
李维渊的心跳快到了极限,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的声音。三年了,他见过太多被灵兽咬伤的弟子,缺胳膊断腿都是轻的,有人甚至直接被吞掉半个身子。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下,跑是跑不掉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刺激对方,祈祷它只是警告一下。
铁背狼又逼近了两步,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威胁,还有一丝……困惑?
似乎连这头妖兽都想不明白,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凭什么敢走进它的领地。
就在李维渊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铁背狼突然停下了。
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偏头朝洞穴外看去。几秒后,一声尖锐的哨声从外面传来——那是喂养灵兽的信号。
铁背狼最后看了李维渊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算你走运”,然后转身朝洞穴外走去,步伐从容而高傲。
李维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混着地上的污秽,黏腻得让人作呕。
“活下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那种痛不是来自外伤,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根源爆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他低头看去,发现胸口处正隐隐发光——那是一块他从小就戴着的、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吊坠。
石头在发光?
三年前他加入青云宗时,负责检测灵根的执事只看了一眼就把他打发了:“五灵根驳杂,无修炼资质,分配至外门杂役处。”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但此刻,这个跟随他十六年的吊坠,却在发光。
光芒越来越盛,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金色,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射入了他的眉心。
李维渊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力拉扯,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无数画面、声音、文字在眼前飞速闪过,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洞穴里,但眼前的世界,变了。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原本是无形无质的,此刻却变成了一团团五颜六色的雾气——红色、绿色、蓝色、黄色、金色……这些雾气纠缠在一起,缓缓飘荡,美丽得像是极光。
但李维渊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这些彩色的雾气中,夹杂着大量灰黑色的、如同油污般的杂质。那些杂质附着在灵气上,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这是……灵气?”
他下意识地运转起三年前学过的、最基础的纳气法门。一缕灵气被他吸入体内,他能清晰地看到它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迹——那些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经脉,在灵气的映照下,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堵塞和伤痕。
而那缕灵气中的灰黑色杂质,在进入他体内的瞬间,就牢牢地附着在了经脉壁上,像是生了根一样。
李维渊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修炼,吸收的不仅仅是灵气,还有这些……污染。而那些灰黑色的杂质,会缓慢地侵蚀经脉、污染神智,最终把一个人变成只知道追求力量的机器。
“这就是所谓的‘心魔’和‘走火入魔’的真正原因?”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正在脑海中成型。
如果灵气本身就有问题,那整个修仙界,从练气到飞升,岂不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来不及细想,胸口的吊坠已经恢复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光芒也彻底消散。但李维渊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出洞穴。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了更加惊人的景象。
远处的青云宗七十二峰,那些他曾经以为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烟囱。
浓郁的灵气从峰顶喷涌而出,像火山喷发一样,形成一道道光柱直冲天际。那些光柱在万米高空汇聚,形成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漩涡,缓缓旋转着,将灵气输送到……某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绝对不在青云宗,甚至不在这个位面。
“天道……”李维渊喃喃道。
他曾经以为天道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公平公正的裁决者。但现在,在那个特殊的视野里,他看到的天道,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冰冷的……程序。
它的每一个运转都有迹可循,每一个规则都有明确的代码和参数。它不是神,不是意志,而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系统。
一个用来收割灵气的系统。
“有趣。”李维渊突然笑了。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那不是恐惧的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个律师在看到对方合同漏洞时,那种发现了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前世,他是地球顶尖的消费者权益保护律师,专门和跨国集团的霸王条款作斗争。那些财阀们精心设计的合同陷阱,那些用几百万字法律条文堆砌起来的保护伞,在他面前没有一个能撑过三次开庭。
而现在,他发现整个修仙界的“天道”,也不过是一份写得漏洞百出的霸王合同。
“既然让我看到了你的真面目……”李维渊握紧了手里的铁铲,目光穿过云海,直直地望向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那就别怪我,把你的底裤都翻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李维渊!你……你没事?”
是王虎。他大概是听说三号圈出了状况,跑来看热闹的。此刻他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污秽、却笑得格外灿烂的李维渊。
“我?”李维渊转过头,笑容不变,“我好得很,王师兄。前所未有的好。”
王虎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废物,此刻看起来比铁背狼还要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