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将《诗经注疏》轻轻合上,指尖在书脊处停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账页上的墨迹已熟记于心,三百石军粮去向不明,签押空白,唯有虎钮印痕——这足以说明有人假借边防之名行私利之事。但他清楚,仅凭这一纸记录,还撼不动王霸天。
他正欲提笔梳理线索,门外忽有叩响。
三声,短促而清晰。
陆文渊搁下笔,起身走到门边,手按门闩未立即拉开。夜深人静,来者若非熟人,便是陷阱。
“是我,李慕白。”门外声音低沉,却字字分明,“听闻今日朝堂对峙,知你处境危急,特来一见。”
陆文渊略一迟疑,推门迎入。
李慕白未穿华服,只着青灰便袍,玉扇也未带,双手负立,神色肃然。他跨过门槛,回身掩上门扉,动作轻缓,似怕惊动街巷耳目。
“你胆子不小。”陆文渊低声说道,转身取茶壶倒了一杯粗茶递过去,“这个时候登门,不怕被人盯上?”
李慕白接过茶杯,未饮,只放在桌上。“正因为危险,才必须来。”他抬眼直视陆文渊,“王霸天今日虽受诘问,但皇帝未下定论,西境军报又恰在此时送达,时机太巧。他若反扑,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
陆文渊点头,在对面坐下。“我也这么想。所以他不会罢休,只会更快动手。”
两人对坐,灯火微明,屋内一时无声。
良久,陆文渊从书箱中取出那份军粮账页副本,摊在案上。“这是今日所得证据。三百石军粮由‘王部’领走,无御批文书,无兵部印信,仅有私印痕迹。我怀疑,他正以边患为名,私自调拨军资,培植私兵。”
李慕白俯身细看,眉头渐锁。“不止如此。”他低声道,“近五日来,已有三道密令绕过兵部,直发北境守将,签批皆用‘特急’二字,内容却是更换粮道巡查使、增派传令骑兵等琐务。表面无害,实则步步渗透军权。”
陆文渊目光一凝。“你是说,他在架空兵部?”
“正是。”李慕白点头,“兵部尚不知情,奏报仍由其呈递,但实际调度已由他亲信掌控。若再放任下去,不出半月,边军将领皆成其党羽,届时哪怕皇帝察觉,也难以收权。”
陆文渊沉默片刻,手指轻敲桌面。“所以,他不需要打赢战事,只需要‘有战事’。只要边关不宁,他就能以‘军情紧急’为由,独揽大权,压制异己。”
“没错。”李慕白盯着账页,“而你今日在殿上揭发他,已成眼中钉。他下一步,必会借‘动摇军心’之罪,将你定为通敌同谋,甚至不惜伪造证据,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屋内空气仿佛沉了几分。
陆文渊缓缓吸气,吐出一句:“那我们就不能等他出手。”
“你说得对。”李慕白目光锐利起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布防。你查你的证据,我守我的消息网。双线并进,互为呼应。”
陆文渊抬眼:“你有办法监控他的奏报?”
“我父曾任枢密院参议,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李慕白淡淡道,“虽如今退隐,但旧交仍在。只要有人递出奏章,我能半个时辰内知晓内容。若发现异常签批、越级调令,立刻通知你。”
陆文渊思索片刻,点头。“好。我这边继续以学子身份走访仓曹小吏、抄录官署废纸,查军粮流向。同时联络几位可信的儒门同窗,暗中收集各地税赋异常记录。若有其他私调军资的证据,便可形成铁链。”
“不可联合太多人。”李慕白提醒,“王霸天耳目众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警觉。目前只能你我二人知情,其余人最多是工具,不可托付实情。”
“我明白。”陆文渊道,“此事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所以联络方式也需谨慎。”
李慕白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置于案上。“明日我会派人送一本《左传正义》到你这里,封面右下角有一道划痕。你若有消息,便将铜钱投入城南慈恩寺前的化缘钵中,朝上一面刻‘文’字。若无事,则投‘武’字面。每日辰时有人清钵,自会传信于我。”
陆文渊拿起铜钱细看,正面铸“文”字,背面为“武”,字迹古朴,应是旧制。“好。若遇紧急,如何联络?”
“慈恩寺后巷第三户人家,门前挂蓝布帘。你去敲门两下,停,再敲三下。开门的是我亲信,可代传口信。”
两人商定细节,又反复推演数遍,确认无漏洞。
陆文渊将账页重新收起,放入书箱夹层。“接下来,我会继续追查这批军粮去向。若能查到接收方、运输路线,甚至仓储地点,便能证明其蓄养私兵之实。”
“我则紧盯朝中动静。”李慕白站起身,“一旦发现他试图弹劾你,或调动边军将领,立刻示警。你我配合,让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陆文渊也起身相送。
李慕白走到门口,忽而驻足,回头道:“你孤身一人,本不必扛起这天下重担。但你做了,而且没退。今日我来,不是出于义气,也不是因为敬佩。我是看清了——若王霸天掌权,别说文道难存,连这皇都的天,都要塌。”
陆文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慕白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明日风起,当见青松不折。”
说完,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陆文渊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他返身回屋,重新点亮油灯,取出笔记,将今夜所议一一写下:双线并进、联络暗号、风险预案。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望着灯焰静静燃烧。
窗外,东巷寂静无声,皇都沉睡如常。
但他知道,风暴已在路上。
他合上笔记,吹熄油灯,坐在黑暗中,手搭在书箱边缘,指节微微发紧。
远处传来四更鼓声,低沉悠长。
陆文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望着宫城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藏着无数暗流。
明日,该去仓曹衙门附近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