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声刚过,陆文渊已起身整衣。窗外天色仍黑,檐下风铃未响,他将昨夜记下的线索折好塞入袖中,书箱轻背肩头,步出居所。巷口冷风扑面,肋骨处旧伤随呼吸传来一阵钝痛,他略一停顿,随即迈步前行。
今日须往仓曹衙门走一趟。三百石军粮无端消失,签押空白,唯有虎钮印痕,若能查到运输脚夫或仓储登记,或可顺藤摸瓜。他紧了紧手中书箱,脚步加快。
然而未至东华门,宫中急使便追至巷尾,传令召见。
“陛下有旨,陆文渊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陆文渊立于街心,抬眼望宫城方向。朱红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如刃,割开灰白天空。他沉默片刻,转身随使入宫。
早朝尚未开始,百官列位,气氛却异于往日。兵部席位前,王霸天身披玄甲,腰佩长刀,刀柄上“武定乾坤”四字清晰可见。他立于武官之首,目光扫过文臣行列,最终落在陆文渊身上,嘴角微动,未语。
陆文渊低头入列,站定于末席。他尚未站稳,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一人着异域长袍,手持法杖,缓步入殿。
是司马轩。
他步伐沉稳,袍角不沾尘,面上无笑,眼神却锐利如钩。行至文官侧位,他从袖中抽出三份奏章,高举过顶。
“臣司马轩,参奏陆文渊!”声音清亮,直贯大殿,“其人动摇军心、私结党羽、勾连外臣,罪证确凿!”
群臣哗然。
皇帝端坐御座,未立即应答,只微微抬手。
司马轩展开第一份奏章,朗声道:“陆文渊以学子身份擅闯兵部档案库,调阅北境布防图残页,与海外盟约文书笔迹一致,印痕相同,皆盖‘海盟’朱印。此非通敌,何以为解?”
说罢,将奏章呈上。
内侍接过,转递御前。皇帝翻阅,眉头微蹙。
司马轩再展第二份:“其于学府之内,私设联络暗号,铜钱投钵,蓝帘为信,分明结党营私。更有儒门学子赵明诚等人,为其传递消息,图谋不轨。”
陆文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沉。慈恩寺化缘钵、蓝布帘——这些皆是他与李慕白昨夜密定的联络方式,竟已被对方察觉。
第三份奏章展开时,司马轩声音更厉:“陆文渊与北境叛军旧部有书信往来,其藏匿之《关雎章句集解》中夹带密信,内容涉及‘里应外合’四字,已被兵部查获!此等逆贼,岂容立于朝堂!”
殿内死寂。
陆文渊终于开口:“此三罪,皆为构陷。”
他抬头,直视司马轩:“所谓海外盟约印痕,乃伪造之物。我从未接触过任何海外国书;所谓联络暗号,实为学子间切磋学问之便法,岂能曲解为结党?至于《关雎章句集解》,我确曾归还,其中并无夹信。”
李慕白越众而出:“陛下,司马大人所言,皆无实据。仅凭推测便定人死罪,岂合《春秋》‘疑罪从无’之训?况且,若真有密信,为何不在当场查获,反由兵部‘事后发现’?此等手段,分明是栽赃嫁祸!”
司马轩冷笑:“李公子急于辩驳,莫非也是同党?”
“你——”李慕白怒目而视。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陆文渊暂禁出入,待查清事实后再作决断。退朝前,不得擅自离宫。”
陆文渊抱拳行礼,未再多言。
退朝钟响,百官陆续离殿。他缓步走出大殿,迎面一阵冷风灌入衣领。两名宫卫悄然跟上,距离不远不近,分明是监视之意。
他未回头,径直走向宫门。
马车候于朱雀门外,车帘低垂。他登车落座,车轮刚动,突听“咔”一声闷响,前轮陷入坑道,车身一歪,几乎倾覆。
车夫惊呼未落,两侧屋顶黑影跃下,四名黑衣人执短刃破帘而入,刃尖泛紫,显是淬毒。
陆文渊后仰避让,肩头仍被划开一道血口。他抓起书箱横挡,下一刀已劈向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玉哨尖锐响起。
哨音清越,穿透街市喧嚣。
是慕容婉儿的轿子停在街角。她掀帘而出,身旁婢女手中玉哨尚未放下。
哨音传远,街尾暗处数名巡城卫闻声奔来,刀剑出鞘。
黑衣人互视一眼,抽身疾退,跃上屋檐,转瞬消失。
仅一人落地稍慢,被巡城卫扑倒擒住。陆文渊下车查看,那人咬舌自尽,嘴角溢出黑血,手中短刃落地,刃柄刻有细小符文——正是司马轩法杖上的纹路。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符文,眼神渐冷。
回程路上,马车缓行。他闭目调息,脑中思绪如潮。司马轩已与王霸天联手,朝堂弹劾、街头刺杀接连出手,步步紧逼。自己如今被禁足,行动受限,唯一出路,便是依靠早已布下的暗线。
夜幕降临,李慕白亲信依约前往慈恩寺投铜钱示警。化缘钵中,铜钱静静躺在底,正面朝上——“文”字清晰可见。
是陆文渊先动了信号。
同一时刻,慕容婉儿府中,烛火微明。她取出一张《论语·颜渊》残页,墨迹未干,页角折了三次,轻轻放入信封。婢女接过,无声退下。
这折角三次,正是第68章约定的“证据安全转移”暗号。
密会发生在戌时三刻。
偏殿廊下,司马轩与王霸天相对而立。灯笼昏黄,照得二人影子拉长扭曲,交叠于地。
“今日之举,还算顺利。”司马轩淡淡道,“他已被困,再难翻身。”
王霸天握刀冷笑:“只要三日内再递一份‘私通敌国’的供词,便可请陛下下旨拘押。届时,任他有百张嘴,也辩不清。”
“但李慕白不好对付。”司马轩眯眼,“他父辈门生遍布六部,消息灵通。若让他抢先呈上反证,局面恐生变数。”
“那就先除掉他。”王霸天声音低沉,“我帐下有两名死士,专司暗杀,从未失手。你若需要,可借你一用。”
司马轩略一沉吟:“好。条件不变——事成之后,儒门典籍控制权,归我所有。”
“成交。”王霸天伸出手。
二人击掌为誓。
当夜,陆文渊居所四周,已有黑衣人潜伏。屋顶瓦片微动,院墙角落阴影浮动,皆有人影逡巡。
屋内,他独坐灯下,手指轻敲桌面,听着远处更鼓一声声传来。
他知道,风暴未歇。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窗外,一片枯叶飘落,砸在窗棂上,发出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