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相隔数重院落的正厅之内,灯火依旧未熄。
谢崇简与谢凛苍相对而坐,桌上茶盏早已凉透,两人却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
“陛下此次亲临,意图太明显了。”谢凛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贺家把持朝政,陛下身边无人可用,他是想借咱们谢家的力量,稳住朝局。”
谢崇简缓缓点头,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深沉:“谢家手握兵权,的确是陛下最佳之选。”
“父亲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谢崇简沉声道,“陛下未明言,咱们便不主动。寿宴之日,看陛下如何动作。”
谢凛苍沉默片刻,点头应下:“儿子明白。”
“还有安安。”谢崇简忽然提起我,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
谢凛苍眉头微蹙:“父亲是……”
“帝王制衡之术,最常用的便是联姻。”谢崇简目光深远,“咱们谢家女儿,若是入了宫,一切便不同了。”
“父亲,安安她……”
“我知道你心疼女儿。”谢崇简轻叹一声,“可有些事,由不得我们。陛下若真开口,咱们拒不了,也不能拒。一切,只能看天意,看时机。”
谢凛苍握紧双拳,心中五味杂陈,却终究无话可说。
皇权在上,身为臣子,能做的,唯有遵从。
夜色愈深,星光渐淡。
太尉府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无人知晓,明日天明之后,等待谢家的,会是何等滔天风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尉府便已苏醒。
晨雾漫过庭院的飞檐翘角,沾湿了阶前草木,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凉意,衬得这座百年世家愈发沉静肃穆。
我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月白绣折枝竹纹样的常裙,未施粉黛,只鬓边别一支素玉簪,简单干净,却自有将门嫡女的端方气度。侍女知书捧着温热的巾帕上前,动作轻稳,不敢有半分惊扰。
“小姐,今日府里要开始布置寿辰陈设,各处都忙起来了。”知画低声禀道。
我接过巾帕拭了拭手,淡淡颔首:“知道了,按规矩预备便是,不必格外张扬。”
“是。”
我移步至外间书案前,案上早已摆好了昨日未看完的医经,旁边还放着一小叠记录粮种习性的手记。那是我在北疆耗时两年写下的东西,一笔一画,皆是实地试种所得,详细记载着番麦、洋芋与番薯的栽种时节、水土适配、耐寒程度与产量预估。
这些手记,是我准备呈给陛下的。
比起朝堂纷争,我更在意的,始终是如何让这些粮种尽快遍植天下,让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
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我眸色沉静。
粮种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朝中贪腐不除,政令不通,即便有再好的作物,也到不了最需要的百姓手中。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正静思间,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弟弟谢清珩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少年眉眼清亮,带着晨起的朝气。
“阿姐,我一早去演武场练了箭术,今日手感不错。”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轻快,“祖父说,等过几日寿宴结束,便让父亲指点我骑射。”
我看着他一身少年意气,唇角微扬,露出几分浅淡笑意:“多加练习,莫要懈怠,日后也好同父亲一起镇守北疆。”
“我晓得。”谢清珩用力点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阿姐,昨日宫里传旨的事,我昨夜听父亲与祖父说话了,陛下要来咱们府里……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谢家以后,会很不一样?”
我望着他眼底的纯粹与懵懂,心中微软。
他自幼长在边关,性子直率热血,对朝堂诡谲知晓不多,却也隐约察觉到了风雨欲来。
“是与不是,都不必急于定论。”我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有分量,“你只需记住:谢家立于天地,凭的是一身清白、一份担当,凡事但求问心无愧,上不负家国,下不负百姓,便足够了。其余风浪,顺其自然便是。”
谢清珩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听阿姐的。”
姐弟二人闲谈片刻,他便又被侍卫叫去演武场,院中重归安静。
我刚坐下翻了两页手记,便见母亲身边的大侍女匆匆走来,屈膝行礼:“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有要事。”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往正院而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往来有序,皆垂首行礼,无人敢高声言语。陛下即将亲临的消息,早已让整座太尉府都绷紧了心神。
踏入正院,母亲沈知微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件绣好的福寿纹样披风,应当是为祖父寿辰准备的。见我进来,她放下针线,招手让我近前。
“安安,你来了。”
“母亲。”我上前见礼。
“方才宫里来人,悄悄递了消息。”沈知微声音放轻,目光沉静,“说是昨夜司天监夜观天象,测出大吉之兆,坤星耀主,中宫当立,卦象直指……咱们谢家。”
我指尖微顿,眸色轻轻一沉。
来得竟如此之快。
昨日陛下刚传口谕要亲临贺寿,今晨便有星象谣传流出,速度之快,用意之深,几乎不加掩饰。
帝王之意,借天意而行,既堵得住满朝文武之口,也压得住贺家之势,更能顺理成章地将谢家绑在皇权一侧。
一步棋,落得稳准狠。
“消息已经在京中悄悄传开了。”沈知微看着我,眸中带着几分怜惜,“不少世家都在打听你的事,说你是天定的中宫之主,有德有行,堪配中宫。”
我垂眸,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帝王权术,借天意之名,行制衡之实。”
“你明白便好。”沈知微轻叹一声,“可明白归明白,事到临头,由不得你我。陛下既已放出风声,便是铁了心要立你为后。寿宴之上,他必定会亲口提及,届时,谢家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
我沉默不语。
入宫为后,入居中宫,以将门之女定江山之策。
入了后宫,便等于站在了风口浪尖,
与贺家正面为敌,
被卷入无休止的纷争,
再无半分清净可言。
可我亦清楚,谢家身为臣子,手握重兵,在陛下急需倚重之时,没有拒绝的资格。
拒,便是抗旨,便是心怀异心,便是给了贺家铲除谢家的借口。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母亲,我知道了。”良久,我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陛下要做什么,我都接着便是。”
沈知微看着我眼底的坚定,心中既欣慰又心疼,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我的安安,长大了,也太让人心疼了。”
我微微垂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心疼无用,畏惧无用,怨怼更无用。
身在这局中,唯有迎难而上,以静制动,方能护住家人,护住心中所愿。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萧玦一身玄色暗龙衣袍,端坐案后,听着内侍总管李忠低声回禀京中流言传播的情况。
“陛下,星象谣传已按您的吩咐,传遍京城东西两市,各世家府邸也都收到了消息,如今人人都在议论,说谢家大小姐是天定中宫之主。”
李忠垂首道,“太师府那边,已经有动静了,贺太师大发雷霆,太后宫里也派人去了贺府商议。”
萧玦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怒:“他们沉不住气,才是好事。”
“那陛下,寿宴之上,当真要直接下旨,册立谢氏女为后?”李忠小心翼翼地问。
“自然。”萧玦抬眸,眸色深不见底,“朕既要用谢家,便要给他们最足的底气。立后之事,越早定下,朝局便越稳。贺家即便不满,也不敢违逆天意,更不敢当众反驳朕的旨意。”
他要的,从来不止一个皇后。
他要的,是谢家毫无保留的支持,是兵权在握的安稳,是清理朝纲的开端,是与他共守江山的同路人。
谢清和,必须是他的皇后。
“去准备吧。”萧玦淡淡吩咐,“寿宴当日,朕要听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中宫之位,天定谢氏,无人可改。”
“奴才遵旨。”
李忠躬身退下,御书房内重归安静。
萧玦抬眸,望向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眸底掠过一丝冷锐。
贺家,你们的日子,不多了。
而他与谢清和的棋局,即将彻底明朗。
京中风起,星谣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