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六十大寿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京中大小文武官员、世家勋贵皆携礼前来贺寿,一时间朱门之下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我随父母一同在府中应酬,一身浅碧色妆花缎裙,绣着疏朗的缠枝莲纹,裙摆压着一圈细巧的如意云边,只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珠钗,耳上悬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端庄清雅,分寸得当。
往来宾客皆是京中名流,见了我皆面带笑意,目光里却藏着几分探究与艳羡——这几日星象传言早已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太尉府这位自边关归来的大小姐,是天定的中宫之主。
母亲沈知微伴在身侧,一身绛红色织锦褙子,绣着大朵牡丹与团福纹样,头上只一支衔珠金凤钗,腕间一对温润玉镯,端丽持重。见我这般沉稳,眼底亦多了几分安心,只偶尔与我目光相触,便是无声的默契与支撑。
父亲与祖父则在前厅接待男宾。父亲谢凛苍一身石青色暗花缎袍,腰束玉带,悬着一枚青玉符牌,身姿挺拔,神色沉肃。
祖父谢崇简身着紫绛色云纹锦袍,须发梳理齐整,腰间佩着一方雕福寿纹的和田玉佩,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对朝局的洞悉。
寿宴开席,钟鸣鼓乐,一派祥和。
宾客按序落座,珍馐流水般呈上,席间笑语不断,推杯换盏,看似热闹融洽,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不少目光频频投向我,又悄悄望向府门方向,人人都在等——等那位即将亲临的帝王。
未过多久,府外传来内侍尖亮的传报声。
“陛下驾到——”
满厅宾客瞬间起身,齐齐敛声屏息,躬身迎驾。
殿内顷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萧玦一身明黄色暗纹织锦常袍,五爪龙纹隐于经纬之间,不耀目却自有威仪,步履从容走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太尉谢崇简身上,语气平和。
“太尉六十大寿,朕特来贺寿,愿公福寿安康,家国同宁。”
谢崇简率全家跪地行礼:“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亲临,臣府上下,不胜荣幸。”
“平身吧。”
萧玦抬手,众人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他径自坐上主位旁特设的御座,姿态闲适,却让整座大殿的气氛愈发凝重。内侍侍立一旁,屏息静气,无人敢出声惊扰。
席间一时安静,只余丝竹轻响。
萧玦目光缓缓转动,掠过谢凛苍,最终轻轻落在我身上。
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笃定,仿佛早已将一切纳入掌中。
片刻后,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太尉府世代忠良,镇守北疆,护我大姒边境安宁,功不可没。谢将军驻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谢凛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分内之事,亦见忠心。”萧玦微微颔首,话锋忽然一转。
“朕听闻,谢家嫡女谢清和,在边关寻粮试种,救军民于饥寒,心怀苍生,才德兼备,有古之士女风范,可有此事?”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于我身上。
我缓步出列,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清晰:“臣女不过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赞誉。”
“分内之事。”萧玦淡淡一笑,眸中微光微动,
“以闺阁之身,行济民之事,怀安民之心,实属难得。”
这般当众盛赞,已是殊荣至极。
殿内宾客皆是人精,心中已然明白,今日陛下真正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贺寿。
谢崇简与谢凛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果然,下一刻,萧玦收敛笑意,神色渐肃,抬手示意身旁内侍。
李忠躬身上前,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庄重清朗,响彻整座寿宴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将军嫡女谢清和,毓秀名门,德才兼备。朕登基之初,钦天监卜于太庙,得《坤》之《比》,断曰:凤出西北,镇国安邦。今谢氏嫡女归京,恰合天兆。
兹特立谢清和为皇后,以八月初八为婚期,备凤冠翟衣,以六十四抬凤辇,行册后大典,礼聘大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谢清和,接旨——”
最后二字落下,整座大殿死寂一片。
满殿宾客瞠目结舌,尽数跪倒在地,连呼吸都放轻。
谢家人亦是心头一震,齐齐跪地。
我垂首跪在人群之中,衣袂垂地,心境平静无波。
终究,还是来了。
陛下以星象为引,以寿宴为场,以满朝文武为证,一道圣旨,直接将后位冠于我身。
没有商量,没有回旋,没有推辞的余地。
这是恩宠,是殊荣,更是一道将谢家与皇权牢牢绑在一起的枷锁。
贺家一党,必然恨之入骨。
后宫太后,必然视我为眼中钉。
而我,从今日起,便再无退路。
“臣,谢陛下隆恩——”
太尉谢崇简率先开口,声音沉稳,率全家叩首谢恩。
“谢陛下隆恩——”
我跟着众人一同开口。
萧玦坐在御座之上,看着跪在下首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要的,便是此刻。一道圣旨,定下中宫,稳住谢家,震慑朝野,向贺家正式宣战。
“平身。”
帝王淡淡开口。
众人依言起身。
我垂首立于一侧。
满殿宾客这才陆续回过神,纷纷上前言辞恭敬道贺,皆是恭贺太尉府蒙受天恩、谢大小姐得此殊荣一类的言语。
我一一颔首受礼。
身旁,母亲沈知微悄悄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无声的支持与安抚。
我轻轻回握,示意她安心。
既已接下这道圣旨,便只能走下去。
萧玦端坐御座,静静看着殿内一切,眸色深敛。
他知道谢清和聪慧通透,必然明白他的用意。
而今日这一步,只是开始。
寿宴依旧在继续,可气氛已然全然不同。
一道圣旨,彻底改写了太尉府的命运,也改写了大姒的朝局走向。
席间,不少官员频频看向贺家席位。
贺氏一族众人面色铁青,却碍于帝王在前,不敢发作,只能死死攥着酒杯,眼底翻涌着怒色与杀意。
我静立于殿角,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将一切神色尽收眼底。
贺家的怒,百官的惧,世家的探,帝王的稳……
一切都在眼前,清晰无比。
我轻轻抬手,抚过衣袖上细腻的妆花缎纹路,心中一片澄明。
直至日影西斜,宴席近尾声,陛下才起驾回宫。
太尉率阖府文武送至府外,待御驾远去,满府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缓。
宾客陆续告辞,府中下人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喧嚣渐退,暮色缓缓漫入太尉府的飞檐翘角。
我回到院中时,鬓间珠钗早已取下,身上繁复的妆花缎裙也换作了一身素色软缎常服,卸去宴间的端严,反倒多了几分清和。知琴轻手轻脚收拾着桌上散落的茶盏。
我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素白绢帕,脑中一遍遍复盘着殿上的光景。
帝王的笃定,圣旨的突兀,贺家眼底的戾气,百官眼底的揣测……桩桩件件,皆如织网,将谢家牢牢裹入其中。
入宫为后,已是板上钉钉。
从今日起,谢清和不再只是将门嫡女。
我是大姒皇后,是中宫之主,是谢家的支柱,是帝王手中制衡朝野的棋子,亦是百姓心中一点安稳的期盼。
后位是牢笼,亦是舞台。
是险境,亦是契机。
若能借此位清贪腐、推粮种、安民心、正朝纲,
那这深宫高墙,这后冠沉重,
我便一肩担起,绝不退缩。
风过殿门,带动帘幔轻扬。
我微微抬眸,目光沉静而坚定。
棋局,已至中盘。
而我,绝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