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后尚在，贺家势大，我这还未入宫，便已被太后与贺氏视作眼中钉的皇后，前路只会是步步荆棘。
静坐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外忽然传来知书轻禀的声音。
“大小姐，宫里遣人来了，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宋尚宫，持懿旨到府。”
我眸色微沉，缓缓直起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陛下回宫不过小半个时辰，太后的懿旨便紧随而至，速度之快，用意再明显不过——敲打，亦是制衡。
“请宋尚宫在前厅稍候，我即刻便到。”
整理好衣容，我缓步往前厅而去。
厅中，一位身着墨绿宫装、面色沉静的女子端坐一旁，眉眼间带着威严，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宋尚宫。
宋明姝上前一步，敛衽屈膝，恭敬行礼：“奴婢见过准皇后安。”
我只微微颔首，虚扶一把：“宋尚宫免礼。”
“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已下旨册立谢姑娘为后，心中甚慰，特遣奴婢前来传旨。”
说罢，她展开懿旨，声音庄重：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
谢氏名门毓秀，德容兼备，既承圣恩，立为中宫，当谨守妇道，敬顺天地，协理后宫，安奉宗庙。入宫之前，宜静心修德，习宫规礼仪，毋负天家厚望。
钦此。”
字句听来皆是规矩，可字里行间的敲打之意，却如针般刺人。
“谨守妇道”“静心修德”“毋负天家厚望”，句句皆是提醒，亦是警告——提醒我出身将门，并非文臣世家之女；警告我入宫之后，不可妄为，更不可仗着帝宠忤逆后宫。
我俯身叩首，语气平静沉稳：“臣女，遵太后懿旨。”
宋明姝收起懿旨，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疏离：“太后娘娘还吩咐，这几日，宫里会派教养嬷嬷前来，教导谢姑娘宫中礼仪规矩，还望谢姑娘用心习学，莫要到时候失了分寸，坠了谢家与天家的颜面。”
“劳尚宫转告太后，臣女谨记在心，不敢有半分懈怠。”
宋明姝看着我这般沉稳有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似是没料到我这般年纪，面对太后的敲打，竟能如此从容不惊。
她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起身道：“奴婢回宫复命，便不多留了。”
太后这一手，明为恭贺，实为制衡。
派教养嬷嬷前来，说是教习礼仪，实则是观我言行、知我心性，更要稳住后宫格局，不使一方之势过重。
太后一生以稳固皇权、护持皇脉为念，虽出身贺家，却从不是一味偏护母家之辈。
贺家近年来权势日盛，隐隐有凌驾朝堂之势，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忌惮。
她今日敲打于我，并非为了贺家，而是怕陛下倚重谢家过重，打破朝局平衡；更怕贺家见谢家崛起，狗急跳墙，做出动摇国本之事。
我这将门之女一朝入主中宫，本就足以牵动朝野。
我这皇后之路，还未入宫，便已布满刀光剑影。
“大小姐。”管家匆匆走来，神色凝重，“贺府那边，寿宴一散便直接带着人走了。他们虽按规矩提前送了贺礼，却自始至终未曾派人来与咱们府中说一句场面话，连象征性的道贺都省了，摆明了是用沉默表达不满，不把这道圣旨放在眼里。”
我淡淡颔首，并不意外：“他们心中有气，却又不敢在陛下面前发作，便只能用这般沉默冷淡的态度，给咱们难堪。左右贺礼已收，礼数已尽，他们要冷淡，便由着他们去。”
贺家的野心与不满，早已写在眼底，此刻的沉默，不过是那股怒色杀意的延续。
回到院中，母亲沈知微已在等候，见我归来，连忙上前握住我的手，眼底满是担忧：“太后的懿旨，我已听说了。她这不是恨你，是忌惮朝局失衡，怕你这将门之后入宫，让本就不安的局势，再生变数。”
“母亲放心，我明白。”我轻轻回握她的手，语气安定。
“我与太后，本就无仇无怨。她所虑者，是天下安稳。只要我守礼安分，不偏不倚，她便不会真正与我为敌。”
“可那后宫……”沈知微语声微哽。
“贺家虎视眈眈，你夹在皇权、世家、将门之间，步步都是两难。”
我望着母亲忧心不已的眉眼，心中微暖，却依旧沉静：“我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你们。”
沈知微看着我眼底的坚定，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多劝，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素来聪慧通透，娘信你。只是万事小心，切记，性命与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女儿明白。”
夜色渐深，太尉府重归安静。
我独坐灯下，展开那叠在北疆写下的粮种手记，指尖抚过一行行字迹，心中愈发清明。
贺家的野心，朝堂的制衡，后宫的审慎，前路的未知……
这一切，都挡不住我要走的路。
这盘棋，我谢清和，接下了。
太后懿旨传下的第三日，宫里的教养嬷嬷准时到了太尉府。
管家引着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嬷嬷进了正厅。
那嬷嬷步履沉稳，行止间自带几分宫中历练出来的规整气度，入内便先对着我敛衽一礼，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
“老婢张慎容，奉太后懿旨，前来教授姑娘宫中礼仪规矩。往后一段日子，便要在府中叨扰姑娘了。”
她语气平和，礼数周全，一眼便看得出是宫里积年的老人，分寸拿捏得极好。
我见状，亦起身虚扶一笑，语气平和得体：“有劳嬷嬷辛苦，往后还要仰仗嬷嬷指点。”
张嬷嬷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小楷写着《内则仪规》四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冷硬。
“这是宫中规制，谢姑娘先拿去细看，明日起，咱们便从晨昏定省、跪拜叩首的规矩学起。入宫之后，一言一行皆系天家颜面，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我接过册子，静静翻看。
回到院中时，日头已升至中天。知琴轻手轻脚摆上几碟精致点心，又沏了一杯雨前龙井，眼底藏不住担忧。
“小姐，那张嬷嬷看着好严肃，今日教习，会不会故意为难你？听说宫里的嬷嬷，最会拿捏人的错处。”
我倚在窗边软榻上，将那卷《内则仪规》放在案上。
“她是太后的人，要的是我守规矩，不是为难我。”我淡淡一笑，语气安定，“只要我行止端正，她挑不出错处，便不会为难我。”
知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方才小少爷来了，见你不在，便去演武场了，说等你习学完礼仪，要跟你说件事。还说……是关于贺家的。”
我眸色微沉，缓缓点头：“知道了。等我习学完，便去寻他。”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梳洗。一身月白软缎长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垂云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到正厅时，张嬷嬷早已等候在那里，她身后立着两个小宫女，手中捧着一套青灰色的教习服。见我进来，张嬷嬷起身，神色严肃。
“今日先学跪拜之礼。中宫之主，一举一动皆系天家颜面，跪拜之时，需身姿端正，衣袂垂地，不可有半分歪斜。老身先示范，姑娘仔细看。”
她缓缓屈膝，腰背挺直，衣袂如流水般垂落地面，额头轻触手背，动作标准而刻板，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起身时，需先抬臀，再直腰，不可慌乱，不可失态。”她起身，语气依旧平淡，“你来试试。”
我依言模仿，起初难免有些生疏。我自幼在边关长大，惯了骑马射箭，筋骨里带着一股野气，此刻要收敛成这般端严的模样，着实有些不适。
可我咬着牙，一遍遍重复，从屈膝的角度到衣袂的垂落，从额头的位置到呼吸的节奏，无一不细。半个时辰下来，额角已渗出细汗，衣摆也沾了些尘土，可动作却渐渐标准起来。
张嬷嬷看着我这般沉得住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似是没料到我这般年纪，面对这般繁复枯燥的礼仪，竟能如此坚持。
她并未多言，只淡淡道：“不错，继续。只是记住，中宫之仪，不在形，而在心。心正，则形端；心敬，则仪严。”
就这样，一连数日，我每日辰时到未时随张嬷嬷习学宫规，从晨昏定省到宴饮礼仪，从跪拜叩首到中宫仪制，无一不细。
张嬷嬷虽严苛，却也公正，教得一丝不苟，并未刻意刁难。她会纠正我行礼时指尖的角度，会提醒我说话时的语气，会告诉我在太后面前该如何垂眸，在百官面前该如何立姿。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后宫多年的生存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