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习学完毕,日头已西斜。我回到院中时,弟弟谢清珩早已在廊下等候。他一身劲装,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急切,见我归来,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
“阿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昨日我去演武场,遇到了贺太师的小公子贺承渊。他故意撞了我一下,还说……说你这皇后之位,不过是借了星象的噱头,迟早要被拉下来,谢家也迟早要被贺家踩在脚下。”
我眸色微沉,缓缓在软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茶盏。贺承渊是贺太师的幼子,自幼被宠得骄纵跋扈,这番话,不过是贺家心底的不甘,借了他的口说出来罢了。他们不甘心,却又不敢在明面上对抗圣旨,便只能让这些小辈出来逞一时口舌之快。
“阿姐,你就不生气吗?”谢清珩看着我,眼底满是愤懑,“他们这般羞辱你,羞辱谢家!我当时差点就忍不住动手了。”
我望着他眼底的少年意气,轻声道:“生气无用,反驳也无用,动手更是落了下乘。贺家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口舌之快,是这大姒的江山。我若与他们计较这些,反倒显得我们谢家沉不住气,落了陛下与太后的眼。”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谢清珩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是不做,是不急。”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安定,“贺家势大,却也树敌满朝。朝中不少文臣武将,早已对他们的专权跋扈不满。陛下要借谢家之力制衡贺家,太后要稳朝局,我们要安百姓。三方方向虽有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贺家。只要我们沉住气,守好本心,贺家便翻不了天。你是谢家的儿郎,日后要镇守北疆,更要学会沉住气,莫要被几句口舌之快乱了心神。”
谢清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依旧难掩愤懑:“我听阿姐的。只是阿姐,你入宫之后,一定要小心。贺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轻轻回握他的手。
姐弟二人闲谈片刻,他便又被侍卫叫去演武场。我独坐灯下,再次翻开那卷《内则仪规》。
知意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进来,轻轻披在我肩上,细致稳妥:“小姐,夜凉了,仔细着凉。张嬷嬷那边说明日要教您中宫仪制,说是关乎您入宫之后协理后宫的规矩。”
“我知道了。”我抬手,抚过披风上细腻的缎面。
夜色渐深,太尉府重归安静。窗外夜风掠过,吹动窗棂轻响。我缓缓合上手记,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眸中无半分惧色,只有沉静如石的坚定。
从三月下旬立后圣旨昭告朝野,至八月初八正式行大典、入中宫,中间相隔近五个月。这般时长,足以让礼部备齐凤冠翟衣、卤簿仪仗,让内侍省修缮宫殿、规制器物,让宗庙告祖、天下周知,更足以让朝局在震荡之后慢慢归序。
此前家宴之上,母亲沈知微曾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底难掩欣慰:“八月初八,好,真是好。皇上以国礼待你,以天下之重待你,让全天下都明白,你这皇后,名正言顺,礼制周全,绝非旁人可轻易非议。”
我轻轻回握母亲的手,轻声道:“皇上这段时日,既是为大典备礼,也是给朝野缓冲之机,让贺家收敛气焰,让百官看清立场,也让谢家从容布局。”
一旁的父亲谢凛苍神色沉肃,目光坚定:“贺家如今看似隐忍,实则早已暗流涌动。接下来的数月,他们必定会在暗中散布流言、制造事端,试图动摇你的根基。你安心在府中习礼修德,朝堂之上,有我与你祖父坐镇,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我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沉稳,“贺家越是焦躁,越容易露出破绽。”
回到院中时,知画早已候在廊下,见我归来,上前细心为我卸下外间常服,换上柔软舒适的软缎内衫,语气轻快。
“小姐,八月初八入宫,真是天大的喜事!宫里有足足几个月的时间为您准备一切,凤冠一定缀满东珠,翟衣一定绣满百鸟,到时候凤驾入宫,必定是京城百年难遇的盛景。”
我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不觉莞尔,行至窗边软榻坐下,望着庭院中新抽的嫩芽,心境愈发平和。
太后指派的张嬷嬷依旧每日前来教习宫规礼仪,教导多日,不再是初来时那般刻板严苛,言语间多了几分真正教导国母的持重与耐心。
此后几日,张嬷嬷的教习不再局限于跪拜叩首、言语应对这些基础仪轨,而是开始细细讲授中宫权责、后宫规制、亲蚕礼、祭宗庙、掌六局、驭女官等真正关乎皇后身份的内容。她一字一句,讲得细致入微,将后宫生存之道与国母仪范缓缓道来,无半分保留。
“皇后母仪天下,上承宗庙,下抚万民,总理后宫,统摄六宫之事。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一思一念,皆系后宫安稳与朝局平和。”
张嬷嬷端坐椅上,神色庄重:“后宫之中,不争便是争,不怒自有威。守心、守礼、守分寸,方能长久。”
我静静聆听,并未多言。
教习将毕之时,张嬷嬷忽然抬眸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轻声道:“老婢在宫中侍奉四十余年,见过的名门贵女不计其数,却极少见到谢姑娘这般沉稳有度、心有定见的。老身多一句嘴——锋芒不必藏尽,傲骨不可轻弃;守礼不代表软弱,持重不代表怯懦。守住本心,方为正道。”
谢清和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敛衽深深一礼:“多谢嬷嬷教诲,清和铭记于心,终身不敢忘。”
她这一句话,早已超越了太后指派的使命,更像是一位历经风雨的宫中老人,给予我最真诚的提点与护持。
目送张嬷嬷离去,我独自立在廊下,春风拂面,花木扶苏,心头愈发清明透亮。
这数月时光,足够我熟习礼仪;
足够谢家在朝堂之上稳住阵脚,暗中联结可用之力;
足够陛下积蓄力量,压制贺家日益张狂的气焰;
足够太后静观权衡,坚定她保皇脉、稳江山的立场。
而谢清和在这段日子里,只做三件事:
其一,习礼修德,言行端正,让天下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其二,稳住心性,静观其变,不被贺家的挑衅扰乱心神,不被无谓的纷争牵扯精力;
其三,静心整理北疆粮种手记,将番麦、洋芋与番薯的栽种之法、水土之宜一一梳理完善。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霞光洒落在庭院之中,给青砖黛瓦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清和轻轻抬手,抚过衣袖上细密工整的针脚,眸色沉静如石,不见半分迷茫与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