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坤宁宫已在晨雾中苏醒。檐角铜铃轻晃,伴着檐下露水滴落之声,打破了宫闱的静谧。
知意取来一袭月白暗绣翟鸟纹的皇后凤服,指尖理顺衣缘,轻声禀道:“娘娘,今日是大婚后首日,按祖制需先往慈宁宫行盥馈礼,侍奉太后用早膳,随后六尚局女官率坤宁宫各司宫人前来叩见,听候中宫调遣。”
我抬手让知意为我系好玉带,目光落在案上那方蟠龙纽皇后金宝——昨夜大婚礼成后,这枚象征中宫实权的印玺便由司礼监封存于坤宁宫正殿密室,今日起,便是我执掌后宫的信物。
“盥馈礼不可废,但不必铺张。备软轿,只带你与知画随行。知书、知琴留下,按昨日拟定的章程核查宫籍——凡籍贯与贺家原籍重合、亲属在外臣府中任职、或是入宫三年无明确保人者,一律先调离正殿,安置到偏殿待查。”
知书应声上前,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宫籍册递来,册页边缘已用朱笔圈注:“娘娘,坤宁宫现有宫人七十三名,经初步核查,二十四人与贺家有直接或间接关联,其中八人曾负责传递宫中风讯,六人掌管殿内库房钥匙。”
我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眸色平静:“库房钥匙即刻更换,由你亲自掌管。传递讯息者,暂不声张,让她们继续当差,暗中监视其往来接触之人。”
“是。”知书垂首退下。
知琴随即递上一张暗笺,笺纸边缘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娘娘,揽月楼昨夜传回密报:贺太师于京郊别院密会,户部尚书贺承泽、工部尚书贺承瀚均到场,京畿大营副将贺景元也乔装前往。他们商议边军粮秣克扣之法,同时提及宫中眼线需‘收敛锋芒,静观其变’。”
“倒是比我预想的沉得住气。”我将暗笺凑近烛火点燃,灰烬落在铜盆中,“他们既已知晓我要动手,却不急于发难,无非是想看看我是否真能握住中宫实权,也想借机将隐藏更深的暗桩护住。”
辰时初,慈宁宫暖阁。
按祖制,大婚后首日,皇后需行盥馈礼,侍奉太后用早膳。我端着亲手炖制的银耳莲子羹,缓步上前,屈膝奉至太后面前:“母后,儿臣亲手炖了羹汤,望母后福寿安康。”
太后身着绛色织金龙凤褂,端坐于宝座之上,面容平和,却难掩临朝十余年的沉厚威严。她并未立刻接羹汤,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紧不慢道:“哀家听说,你一早便在坤宁宫清点人事,要将不少人调离?”
我垂首立于殿中,语气恭谨却坚定:“回母后,儿臣执掌中宫,理当整肃宫闱。昨日翻阅宫籍,发现部分宫人来历不明,或与外臣过从甚密,恐有窥伺宫禁、传递讯息之嫌。后宫乃皇家禁地,不容外臣势力渗透,儿臣此举,只为防微杜渐,保内廷安稳。”
太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之声。良久,她才缓缓道:“那些人里,有不少是哀家当年亲自挑选,或是贺家举荐入宫的。你刚入宫便动他们,是觉得哀家老糊涂了,还是故意与贺家作对?”
我抬眸直视太后,目光沉静无波:“儿臣不敢质疑母后。只是儿臣深知,后宫不得干政,外臣亦不可插手后宫诸事。贺家是母后母家,尊享富贵荣宠已然足够,若再让其势力蔓延至宫墙之内,日夜窥伺君上动向、干预后宫诸事,那便不是荣宠,而是祸端。”
“儿臣手中持有中宫金宝,掌后宫奖惩、人事调遣之权,整顿坤宁宫是中宫本分,名正言顺。”我微微俯身,语气愈发清晰,“太后临朝十余年,稳朝纲、安社稷,最懂皇权不可旁落之理。如今陛下亲政,宫中若仍是外臣眼线遍布,不仅不利于君上决策,更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后宫形同私邸。儿臣清的不是贺家的人,是埋在皇宫里的隐患,这既是为陛下分忧,也是为贺家避祸。”
太后静静看了我许久,眸中波澜微动,最终接过羹汤,轻轻抿了一口:“你这张嘴,倒是能言善辩。道理虽站得住,但贺家经营三代,根基深厚,不是轻易能撼动的。”她放下瓷碗,声音沉了几分,“哀家不拦你整顿后宫,但凡事留一线。真把贺家逼急了,狗急跳墙,于陛下、于江山都无益处。”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我屈膝行礼,心中已然明了——太后不会纵容贺家谋反,但也不愿看到母家势力彻底覆灭。
离开慈宁宫时,晨雾已散,阳光透过宫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返回坤宁宫途中,知画低声道:“娘娘,太后看似默许,实则是让我们与贺家相互制衡,她坐收渔利。”
“我知道。”我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阙,“但只要她不阻拦我执掌中宫实权,这场制衡,对我们有利无害。”
回到坤宁宫,六尚局女官已率各司宫人在殿外等候。我端坐于正殿宝座之上,案上摆放着皇后金宝与宫务印信,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起,坤宁宫人事重新厘定,所有宫人需在三日内重新登记宫籍,详细列明籍贯、亲属、入宫缘由及保人信息,由知书统一核查。”
我顿了顿,拿起案上一份谕令,缓缓念道:“即日起,中宫颁下三条规矩:其一,后宫宫人不得与外臣私通音讯,违者杖责三十,发往皇陵终身服役;其二,各司库房钥匙由中宫统一调配,每日核对出入账目,若有私藏、挪用者,按律处置;其三,坤宁宫所有人事调遣,需经皇后亲笔批复,六尚局不得擅自做主。”
话音刚落,阶下一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上前一步,躬身道:“皇后娘娘,宫中旧制并非如此,这般变动,恐会引起人心浮动。何况部分宫人乃太后与贺家举荐,贸然调整,是否不妥?”
我认得她,是尚宫局副掌事林氏,其兄乃贺家门生,现任监察御史。“旧制若不利于宫禁安稳,便该修订。”我拿起皇后金宝,在谕令上盖下鲜红印玺,“我是大姒皇后,持金宝掌后宫政令,难道连整顿本宫人事的权力都没有?”
金宝印玺落下的瞬间,阶下众人皆面露敬畏,再无人敢多言。林氏脸色发白,却只能躬身退下。
“柳掌事。”我唤道。
尚宫局掌事柳氏立刻上前:“奴婢在。”
“即刻按谕令执行,三日之内,将不合格之人名单呈给我。”我目光锐利,“若有徇私舞弊、隐瞒不报者,与违规宫人同罪。”
“奴婢遵旨。”柳氏躬身领命。
待六尚局众人退去,知琴递上最新密报:“娘娘,贺家并未责罚林氏,反而让她继续留在尚宫局,只是暗中嘱咐她‘不可轻举妄动’。同时,贺家已将京郊别院的密档转移,京畿大营的贺景元也加强了军营戒备。”
我指尖轻点案上的中宫金宝,眸色沉静:“他们这是在避其锋芒,暗中布局。边军粮秣、盐铁漕运,这些才是他们的根基,只要这些还在手中,他们便有恃无恐。”
夜色渐深,坤宁宫烛火通明。知画带人核查完最后一批宫人名单,前来禀报:“娘娘,二十四名涉贺家宫人已全部调离,偏殿待查。其中三人试图传递讯息,已被我们截获密信,皆是向贺家汇报宫中动向。”
我展开密信,上面字迹潦草,无非是汇报我今日的言行举止、太后的态度。“留着这些密信,日后自有妙用。”我将密信收起,“今夜加派侍卫巡逻,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暗中劫人或销毁证据。”
知琴点头:“已按娘娘吩咐,让揽月楼调派二十名暗卫潜伏在坤宁宫四周。”
我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肃清宫中只是第一步,贺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想要彻底扳倒他们,绝非易事。但我手中有中宫金宝,有陛下的盟约,有谢家、沈家的支持,更有揽月楼的情报网。
“慢慢来。”我轻声道,似在对自己说,也似在对身后的四人说,“一根一根拆他们的根,一步一步夺他们的权。后宫是我的战场,朝堂是陛下的棋局,我们各司其职,静待胜局。”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上的皇后金宝,那鲜红的印玺,在夜色中愈发醒目,如同中宫的威严,不容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