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辍朝三日,今日便是辍朝后第一日。天尚未大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坤宁宫的飞檐,殿内烛火未熄,映得案上那方蟠龙纽皇后金宝愈发沉肃。三日之期已至,前番交代下去核查宫籍、清拣眼线之事,也该有个彻底了断。
知意轻手轻脚上前,为我换上一身端庄合宜的月白翟鸟纹吉服褂,指尖理顺衣袂间的褶皱,语气轻柔稳妥:“娘娘,今日辍朝期满,陛下便要临朝理事。百官憋了这许多日,想来朝会上不会太过平静。”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外,心中早已料到此番局面。我入主中宫不过三日,贺家气焰暂被压制,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皇宫,盯着这位新后,更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来无尽揣测与算计。
知书捧着厚厚一叠整理妥当的卷宗躬身入内,步伐沉稳,气息平稳,将卷宗轻轻置于案上,垂首回禀:“娘娘,三日内坤宁宫及六尚局涉事宫人已全部核查完毕,无一遗漏。二十四名与贺家及外臣有直接或间接牵扯者,证据确凿,并无半分冤屈。其中八人曾多次私递消息,向外传递宫中动静;六人执掌殿内库房钥匙,经手财物无数;余下之人亦多有窥伺宫禁、窥探君上起居之举,皆已一一记录在案。”
我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按昨日定下的宫规与处置章程,该如何发落,你且一一说来。”知书应声,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殿内每一处角落:“私传音讯、勾结外臣者,杖责三十,发往皇陵终身服役,永世不得回京;掌库失职、玩忽职守者,即刻革去职司,贬至浣衣局终身苦役;其余牵连较浅者,尽数调出京中,分往各皇家庄园当差,终身不得再入内廷半步。如今一应人等皆已看押妥当,只待娘娘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发落,绝无后顾之忧。”
“准。”我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交由尚宫局柳掌事协同你一同执行,务必干净利落,不生枝节。另,坤宁宫及六尚局空缺的职位,尽数从各司勤恳无过、家世清白、无外戚牵扯的宫人之中拔擢,由你亲自核验身世,一一登记在册,再行任用。”知书当即躬身领命,退至一旁准备行事,殿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人心愈发沉稳。
我静坐案前,目光掠过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心中思绪微转。旧法沿袭百年,弊端早已根深蒂固,官吏贪赃枉法,百两以上不过流放,皇亲勋贵更可纳钱赎罪,逍遥法外;便是断狱枉法、屈打成招、致人冤死,也不过罚俸记过,略作惩戒罢了。权贵阶层有恃无恐,肆意妄为,底层百姓有冤难伸,有苦难说,这般沉疴旧疾,我在边关之时便已看得透彻。如今身居中宫,手握实权,这些旧律的弊病,迟早要一一重整,还天下一个清明法度。只是此刻,贺家势力未除,朝堂根基未稳,尚不是大刀阔斧更法之时,只能暂且隐忍,静待良机。
不多时,奉天殿方向传来礼乐之声,悠远庄重,传遍宫城。陛下萧玦已御临正殿,接受百官朝贺,新一日的朝会正式开始。我静坐坤宁宫内,虽未亲临,却也能想象出殿内的风起云涌。
果不其然,朝会伊始,繁琐礼仪刚毕,便有官员按捺不住,率先出列发难。正是太原王氏族人,当朝位列九卿,素来与贺家往来密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大人手持朝笏,身姿挺拔,声音朗朗,响彻大殿:“陛下大婚已定,皇后正位中宫,实乃国之大幸,万民之福。唯陛下子嗣未开,后宫空虚,不符合社稷传承之理。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选秀,遴选天下世家淑女充实六宫,以延皇嗣,以安天下人心!”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骚动。贺太师几乎是立刻紧随其后出列,面色沉肃,沉声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皇后虽已册立,执掌中宫,但皇嗣为重,社稷为大。选秀一事,合乎古礼,顺乎民心,乃是当前重中之重,请陛下准奏!”
有王家打头,贺家撑腰,殿中立时便有大批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议,一时间奏请选秀之声不绝于耳,声势浩大,隐隐竟有逼请陛下之意。满朝文武心思昭然若揭,此刻选秀,无非是想往宫中塞人,安插自家眼线,分夺后宫权柄,攀附皇家皇权,为自家家族谋求更大的利益。贺家想借此重掌后宫话语权,各家世家想分得一杯恩宠,就连一些中立观望的小族,也想趁机搭上皇权的快车,一步登天。
满殿喧嚣嘈杂,人心浮动,却有两脉人马自始至终端坐原位,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宛如两座沉静的山岳,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其一,正是正一品御史大夫、魏公。她一身肃正笔挺的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冷然,自始至终未曾抬眼,更未发一言。以女子之身登临御史大夫之位,冠绝百官,本就跨越了无数非议、阻碍与艰难,历经千辛万苦才稳坐御史台,执掌天下风纪。身为太后一派的核心中立者,她绝不搅入党争。
其二,便是太尉谢家一系。满朝文武皆知,谢家已然出了一位中宫皇后,权位稳固,恩宠正盛。于情于理,于家族利益,谢家都绝不会参与此事。
萧玦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渐冷,眸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威严。他亲政未久,根基尚未完全稳固,贺家外戚势力盘根错节,未能彻底清除,此刻选秀,无异于引狼入室,将满朝眼线尽数塞进后宫,不仅会搅乱宫闱,更会牵制皇权,阻碍他亲掌朝政、肃清朝纲的大计。
帝王声音沉冷威严,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势,径直压下殿内所有喧嚣:“朕大婚方毕,皇后初入中宫,宫闱未安,朝政待理,百废待兴。此时选秀,徒增纷扰,劳民伤财,不合时宜。”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坚定,斩钉截铁:“选秀之事,暂缓三年。三年之内,朕不愿再闻此议,再有妄自上奏、搅乱朝纲者,一律严惩不贷!”
一言定音,满殿瞬间噤声,落针可闻。所有官员皆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贺太师与王大人面色沉郁铁青,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怼,却也只能躬身领旨,不敢再强行逼请,公然违抗君令。
朝会散后,陛下萧玦径直移步坤宁宫。宫人奉上清茶,旋即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你我二人,再无旁人打扰,气氛沉静而默契。
“百官之意,朕早已洞悉。”萧玦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平静无波,“无非是想借选秀之机,安插自家人手,插手后宫事务,牵制于你,掣肘皇权罢了。”我微微颔首,心中与他所想不谋而合:“陛下处置得极为妥当。暂缓三年,既合情理,又断了他们此刻插手后宫的心思,也为我们争取了更多筹备的时间。旧法弊端深重,民怨累积,日后朝政稍稳,法度一事,也该重新梳理,拨乱反正。”
萧玦看向我,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与君臣同心的笃定,沉声道:“朕心中有数。你在中宫安稳坐镇,掌好后宫权柄,外朝与法度之事,朕与你一同谋划,同心协力,定能肃清朝纲,稳固江山。”
闲谈之间,我轻声提起礼制之事,敛衽微微躬身:“陛下,我还有一事请奏。按本朝祖制,大婚后第九日,皇后当归府省亲,探望家人。今日已是大婚第三日,六日后,我便欲回太尉府省亲,还望陛下恩准。”
萧玦略一沉吟,当即颔首应允,语气之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尊宠与器重,全然是对中宫皇后的倚重:“准。朕虽身为帝王,不能亲往太尉府,但恩宠与体面,必为你备足。朕赐你半副銮驾,特许省亲队伍行御道一段,再遣司礼监掌印太监全程随行,代表朕亲临;另赐御酒、御膳、尚方珍宝十车,一并送往太尉府,赏赐谢家上下。朕再下口谕,皇后归府,如朕亲临,谢家老少族人,一概免跪,尽享殊荣。”
这般恩宠规格,已是礼制之内顶格殊荣,远超历代皇后省亲的待遇,足以彰显中宫独宠,权柄稳固,无人能及,更能让谢家在京中世家之中,声望更上一层。
我当即敛衽郑重一礼,声音清朗:“臣谢陛下隆恩。”
夕阳斜照,金红色的霞光落满坤宁宫的青砖地面,映得殿内一片温暖。三日核查,眼线已清;朝会风起,选秀暂搁;省亲有期,恩宠加身。后宫与朝堂的第一波风浪,便这般被轻轻按下,归于平静。
可我心中清楚,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表象而已。贺家未倒,野心未熄,旧法沉疴待整,朝堂党争未平,暗处依旧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六日后的归府省亲,看似是荣归故里,阖家团圆,实则是另一场无声的较量,另一次暗流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