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九日,正是皇后归府省亲的吉日。
天方微亮,坤宁宫便已忙碌起来。知意、知画几人精心为我梳妆打扮,并未选用过于张扬的珠翠,只以一支赤金点翠凤簪绾起发髻,身着正红色翟鸟纹凤服,端庄大气,却又不失温婉。陛下虽不能亲至,却早已将恩宠备至——半副銮驾仪仗齐备,特许队伍行御道一段,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随行,十车御赐珍宝、御酒、绸缎依次排开,尽显中宫无上荣宠。
揽月楼暗卫与宫中禁军前后护持,仪仗规整肃穆,自宫门出发时,街道两侧早已清道,百姓沿街而立,垂首屏息,不敢喧哗。銮驾行在御道之上,铜铃轻响,衣袂翩跹,一路往太尉府而去。满城文武皆知,如今的中宫皇后,不仅是陛下亲册的国母,更是太尉谢家嫡女,身后军政两界皆有依仗,荣宠与权柄,皆是旁人难以企及。
行至长街中段,百姓愈发密集,皆是前来瞻仰皇后威仪。队伍行进平稳,四周护卫森严,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半步。就在銮驾即将转过街角之时,人群之中突然冲出一道单薄身影,女子衣衫破旧,发髻散乱,不顾一切冲到护卫警戒线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哭喊:“皇后娘娘!求您为民女做主!求娘娘救救民女!”
她身后的男子吓得面无血色,正是女子的丈夫。他慌忙上前拉扯,手脚都在发抖,口中急声呵斥:“疯婆子!你不要命了!那是皇后銮驾,快跟我回去!”他并非敢滋事作乱,只是惧怕惊扰贵人,连累全家获罪,可女子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哭声悲切,在安静的仪仗之中格外清晰。
护卫立刻上前,将二人控制住,既不让男子伤人,也不许他强行将人带走,一切只等轿中之人示下。
我坐在銮驾之内,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指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女子身上。她身上青紫交错,脸颊红肿,显然是长期遭受苦楚,绝非一时争执所致。
“停轿。”
我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行太监立刻高声传旨,浩荡仪仗应声停下,整条长街瞬间鸦雀无声。
我缓步走下銮驾,立于众人之前,翟衣曳地,凤簪流光,周身气度沉稳威严,无需言语,便已让人心生敬畏。那女子见我现身,哭得愈发悲戚,连连叩首:“皇后娘娘,民女冤枉!民女嫁与人为妻,终日操劳,却被夫君日日打骂,民女曾去官府告状,可官府说……夫殴妻未致伤残,不予论罪!民女实在走投无路,才敢冒犯娘娘凤驾,求娘娘为民女做主!”
一番话,道尽旧法不公,也道尽底层女子的辛酸无助。
我眸色微沉,旧律之中,夫殴妻妾若无重伤便不治罪,这般偏颇规矩,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只是如今新法未立,我虽身为皇后,却也不能擅自逾越旧制改判定罪。
我看向身旁司礼监太监,语气平静:“将此女与涉案男子一并交由京兆府,从严审问,据实记录,不得偏袒纵容,审讯结果即刻呈报中宫。”
“奴才遵旨。”太监躬身领命。
我又看向那女子,声音温和却坚定:“本宫今日既已听闻,便不会置之不理。律法不公,终有更正之日,你且安心等候处置。”
女子闻言,泪水汹涌,连连叩首谢恩。四周百姓看在眼中,无不心生敬畏,纷纷赞叹皇后仁厚慈悲,体察民情,不恃尊贵,不避疾苦。
处置完毕,銮驾重新启程,再无耽搁,一路直行至太尉府门前。
府门大开,谢家上下全员出迎,父亲谢凛苍、母亲沈知微率阖族老小立于门前,神色恭敬又带着难掩的牵挂。我刚一下轿,母亲便眼眶微红,险些上前,却又想起君臣礼制,只得强行忍住。
我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又看向父亲,温声道:“爹娘,不必多礼。陛下有口谕,皇后归府,如朕亲临,谢家老少,一概免跪。”
此言一出,谢家众人皆是动容。这般恩宠,已是历朝罕见,不仅是给我颜面,更是给谢家无上殊荣。
父母望着我,眼中满是疼惜,却并非担忧我在宫中受人欺辱。如今后宫无妃,太后持重,陛下倚重谢家,无人敢对我有半分不敬。他们心疼的,从来都是我从此被困四方宫墙,再无从前自在。
母亲拉着我的手,声音微颤:“从前你在府中,纵马射箭,快意洒脱,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如今入了深宫,便是一辈子困在那红墙之内,连出门一步都难……娘知道……”
父亲亦在一旁轻叹:“陛下待你厚,太后明事理,谢家亦在朝中立足,无人能委屈你。可深宫终究是牢笼,你这一生,便要被锁在那里了。”
我心中一暖,亦有酸涩翻涌。
他们不知我与陛下的约法三章,不知待朝堂安定、奸佞清除、法度重整之日,我便会辞去后位,离去归乡。可这盟约事关皇权稳固,事关谢家安危,事关天下大局,半分不可泄露,哪怕是至亲之人,也绝不能吐露一字。
我只能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平静而坚定:“入宫是我自己选的路,中宫之位,我坐得稳,也守得住。身为谢家女,身为大姒皇后,我自有该担的责任,爹娘不必为我忧心。”
父母闻言,虽依旧心疼,却也知我心性坚定,从不是软弱可欺之人,只得默默点头,将万千牵挂藏于心底。
入府之后,阖族欢聚,宴席丰盛,不少旁支亲戚借机攀谈,言语之间,屡屡试探,想将自家女儿托付于我,带入宫中谋求出路。我心中了然,却始终温和而坚定地回绝:“陛下早已下旨,选秀之事暂缓三年,后宫规矩森严,不可妄自增添人手,诸位还是安心度日,勿要触碰规矩红线。”
宴席过半,我寻了个由头,与父亲单独步入书房。
四下无人,我才收敛了面上温和,神色沉了几分:“爹,贺家近日在京畿大营动作频频,揽月楼传来消息,他们暗中克扣边军粮饷,安插亲信,意图不轨。”
父亲面色一正,身为镇国将军,他最清楚军饷与兵权的重要性:“贺家狼子野心,早已显露,只是他们根基太深,一时难以撼动。”
“不必急于一时。”我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把握,“他们贪墨军饷,欺压百姓,桩桩件件,皆是死罪。旧法尚能容他们逍遥,新法一出,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父亲眼中一亮,他虽不知新法细则,却深知我心中自有乾坤,当即点头:“爹明白,谢家兵马,始终听你号令,听陛下调遣。”
父女二人寥寥数语,便已定下后续步调。贺家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撬动,只待时机一到,便可连根拔起。
时辰渐晚,宫中之制,皇后省亲不可在外过夜,我只得辞别家人,准备启程回宫。
父母一路送至府门,母亲眼中含泪,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叮嘱我在宫中保重自身。我一一应下,转身登上銮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临登銮驾前,我回身望向父亲、母亲与立在一侧的弟弟,轻声嘱咐:
“爹娘,弟弟,此次省亲已毕,北疆边防要紧,不可久留京城。你们安顿妥当,便尽早启程回北疆,守土之事不可轻怠。家中有我在,一切放心。”
父亲郑重颔首,眼中满是了然:“你放心,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返北疆,不教京城是非牵绊,不误边地军务。”
母亲亦强压不舍,轻轻点头:“你在宫中万事当心,我们在北疆,等你平安顺遂。”
弟弟亦上前一步,朗声道:“阿姐放心,我回北疆必定好好历练,绝不给谢家、给阿姐丢脸。”
我微微颔首,再不多言,转身入轿。
凤驾再起,渐行渐远,太尉府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坐在轿内,闭上双眼,心中清明。
今日省亲,是荣归,是立威,亦是安抚家族。路遇民冤,是体察民情,是昭告天下,中宫皇后不仅执掌后宫,更心系苍生。旧法的弊病,百姓的疾苦,贺家的野心,谢家的安稳,一切都在心中清晰明了。
深宫虽远,牢笼虽固,可我从不是任人摆布的金丝雀。
我与陛下的盟约仍在,我心中的法度未改,我脚下的路,依旧漫长而坚定。
待到风清日朗,奸佞尽除,法度昭彰之日,我必会卸下凤冠,走出这四方宫墙,重回天地之间,得一世自在逍遥。
而此刻,我只需坐稳中宫,步步为营,静待那一日到来。
銮驾行于长街,夕阳漫天,霞光万里,映照得整座京城庄严而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