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自太尉府回宫时,夕阳已沉至宫檐之下,漫天霞光将紫禁城染成一片暖金。
一日省亲,荣宠加身,民心所向,谢家声势更盛。可我心中清楚,这份风光越是耀眼,暗处窥伺的目光便越是灼热。贺家本就视我为眼中钉,如今见我稳坐中宫、外联家族、内得帝心,又在街头为民做主收拢人心,绝不会坐视我一步步壮大。
刚入坤宁宫,知书便已捧着京兆府递来的卷宗等候。
“娘娘,昨日长街喊冤的那女子,府衙已审完结案。”
我抬手接过卷宗,粗略扫过一眼,眸色渐冷。
果不其然,一切依旧按着旧律行事。男子殴打妻子,伤痕累累,却因未致残疾,官府只轻描淡写训斥几句,略作惩戒便草草释放。女子所受苦楚,终究只换得一场无用的过场。
“旧律如此,京兆府也不过是循规蹈矩。”知书低声叹道,“只是苦了那女子,往后日子,依旧难熬。”
我合上卷宗,指尖微微用力,心头轻轻一沉。
那个跪在銮驾前绝望哭喊的身影,我记下了。
待到法度重整之日,她,会是第一个被旧法困住、却能因新法重获自由的人。
我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声音轻淡却坚定:
“律法不公,苦的从来不止一人。夫殴妻轻判,妻殴夫重责;官吏贪墨可赎,百姓含冤难申;豪强侵占民田不究,底层求生无路。这般沿袭百年的规矩,看似稳固,实则早已烂入骨髓。”
“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再等等,等根基再稳一点,等刀刃再利一点,这些沉疴弊病,我会一条一条,全部掀翻重写。”
新法的轮廓早已在我心中清晰分明,只是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知书垂首:“娘娘心中自有谋划,奴婢们只静待吩咐。”
我刚歇下片刻,尚宫局柳掌事便匆匆求见,神色间带着几分慌乱。
“娘娘,不好了。方才宫中有流言传开,说得很难听……”
我眉峰微挑,语气平静:“慢慢说,慌什么。”
柳掌事定了定神,低声回禀:“宫里都在传,说娘娘不愿陛下选秀充实后宫,是想独霸恩宠、专掌后宫,将来还要干涉朝政、扶持外戚,甚至……甚至说娘娘您野心不小,有吕后、武后之心。”
我闻言反倒轻轻一笑,毫不在意。
这种程度的谣言,拙劣又低端,一听便是有人刻意挑拨。
“还有呢?”
“还有……”柳掌事语气一顿,“还有人暗中将娘娘明日要呈给太后的请安贡礼动了手脚,一碟精心制好的酥点被人撒上碎屑,一匹贡缎也被暗中刮破一道小口,明显是想让太后误以为娘娘不敬不孝。”
终于动手了。
贺家这一步走得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毒。
一边散播谣言,将我塑造成独断专权、野心勃勃的皇后;一边暗中破坏我给太后的请安礼,挑拨太后与我之间的关系。太后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可到底是后宫之主、皇室长辈,若真被有心人挑动一丝疑心,对我日后执掌后宫、肃清朝纲,都会平添阻碍。
“东西现在在何处?”我淡淡问道。
“已被奴婢拦下,未曾送入慈宁宫。”柳掌事连忙回道。
“做得好。”我微微颔首,“去,把东西原样收好,不必更换,也不必声张。明日一早,我亲自带着去给母后请安。”
柳掌事一怔:“娘娘,这……”
“他们不是想让母后误会我吗?”我眸底掠过一丝冷光,“那我便如他们所愿,亲自送过去。有些东西,当面摆开,比藏着掖着更有用。”
次日一早,我带着被动手脚的贡礼,如常前往慈宁宫请安。
太后端坐殿中,神色平和,见我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
我依礼行过请安之礼,命人将贡礼奉上前,语气平静无波:“母后,这是儿臣亲手安排的一点心意,望母后笑纳。”
宫人将东西呈上,破损之处一眼便能看清。
殿内气氛瞬间微滞,一旁伺候的嬷嬷脸色都变了。
太后目光落在贡礼上,眉尖微不可查地一蹙:“清和,这是……”
我不慌不忙,缓缓躬身,语气诚恳坦荡:“母后明察,这些东西,昨夜便已被人暗中动了手脚。今日儿臣故意原样带来,并非不敬,只是不想让有心人藏在暗处,挑唆您与儿臣之间的关系。”
太后眸色微动:“你的意思是……”
“儿臣入主中宫不过半月,清理宫闱,整顿规矩,断了一些人的门路,自然有人记恨。”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一面在宫中散播谣言,说儿臣独断专权、野心勃勃;一面暗中破坏贡礼,想让母后以为儿臣心有怠慢。左右不过是想借母后之口,打压儿臣,动摇中宫地位。”
我抬眸直视太后,目光坦荡毫无躲闪:“儿臣虽为皇后,却也是母后的儿媳,谢家世代忠良,儿臣心中唯有陛下、母后与江山社稷,从无半分异心。若是因几句谣言、一点小动作,便让宫闱失和,恰恰遂了奸人的心愿。”
太后静静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抬手示意宫人将贡礼撤下。
“你这孩子,心思通透,哀家怎会看不出来。”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赞许,“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这点小把戏,也想在哀家面前搬弄是非,未免太看不起哀家了。”
她顿了顿,神色微沉:“后宫之中,竟敢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暗中构陷皇后,传出去成何体统。此事,哀家会让人去查,但凡牵扯其中,绝不轻饶。”
“母后不必动怒。”我轻声劝道,“如今宫中人手混杂,有外臣安插的眼线不足为奇。儿臣已在逐步清理,不日便可还后宫一个清静。”
太后点头,语气愈发温和:“有你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中宫有你坐镇,后宫乱不了。那些谣言,你更不必放在心上,陛下心中有数,哀家也信你。”
一席话说完,我心中了然。
贺家这一步棋,非但没有伤到我半分,反而让我与太后之间更加坦诚,彻底断了他们挑拨离间的路子。
从慈宁宫出来时,正巧遇上前来请安的陛下萧玦。
他见我神色平静,眸底微带笑意,便已猜出大概。
“看来,母后那边,你已经妥善处置了。”
我微微颔首:“一点小伎俩,不足挂齿。贺家按捺不住,开始动歪心思了。”
萧玦神色微冷:“不止后宫。前朝也不平静,贺家联合王氏等人,明里暗里依旧在提选秀之事,还暗中在京畿大营散布流言,意图动摇军心,牵扯谢家兵权。军饷那边,他们也依旧小动作不断,以为能掩人耳目。”
我淡淡道:“他们越是急,越是说明,他们怕了。怕您亲政稳固,怕我中宫坐大,怕谢家兵权在手,怕旧法被改,他们再也无法为所欲为。”
“朕与你所想一样。”萧玦看向我,眸中带着君臣相契的笃定,“选秀之事,朕绝不会松口。三年之期,一日都不会提前。军饷贪墨、贺家结党,这些账,朕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我轻声道:“后宫有我在,中宫稳固,他们便无隙可乘。外朝之事,陛下徐徐图之,谢家与沈家,都会全力配合。新法之事,我已在心中筹划周全,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推行天下,震慑奸佞,安抚百姓。”
萧玦点头:“有你在中宫,朕安心许多。”
夕阳西下,坤宁宫内烛火渐次亮起。
我坐在案前,重新翻开那些陈旧的律法卷宗,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旧法的不公,贺家的野心,朝堂的暗流,后宫的诡谲,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可我并不畏惧。
我有谢家为后盾,有揽月楼为耳目,有陛下为盟友,有心中法度为标尺。
深宫也好,朝堂也罢,我自一步步稳扎稳打,不骄不躁,不怒不慌。
谣言伤不了我,小动作害不倒我,贺家的算计,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中宫之位,我坐得稳;天下法度,我改得成;江山安稳,我守得住。
夜色渐深,烛火跳跃,映在我平静无波的眸中,亮如星辰。
这场漫长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我,绝不会输。